第二天,成林堂里静得可怕。
不是没有病人,抓药的小赵依旧在柜台后忙活,来看诊的人进进出出。静的是我和他之间。
他坐在那张看诊的大方桌后,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手里拿着医书,或是写着脉案,目光专注在纸页上,从头到尾,没有抬眼看我一次。
我像往常一样,给他换了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不远不近的地方。茶是滚烫的,袅袅的热气升起来,带着熟悉的茶香。可他就像没看见,手指翻过一页书,端起旁边那杯昨夜剩下的、早已凉透的残茶,抿了一口。
茶水是冷的,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一整天,我们之间没有一句话。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的苦涩,和一种更沉重的、名为“僵持”的凝滞。连来抓药的熟客都察觉出不对劲,偷偷用眼角瞄我们。
厨房的灶台上,有他准备的午饭菜。两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菜色简单,是我和他都爱吃的清炒时蔬和蒸鱼。可直到午后太阳偏西,那饭菜也一口没动,在渐渐变凉,凝结起一层薄薄的油花。
一日,两日,三日。
我们就这样,在同一个屋檐下,过着最熟悉的陌生人的生活。他忙他的,我忙我的。偶尔目光不可避免的地撞上,他会立刻移开,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我只是堂中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第三日傍晚,成林堂打了烊。小赵收拾好东西告辞离开,前堂只剩下我们两人。夕阳的余晖从门缝窗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向先生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上楼,而是走到账台后,拿出了账本和算盘。算珠碰撞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堂屋里格外清晰,一下下,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动作,从钱匣里取出几块银锭和一些散碎银子,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好,走到我面前,放在我面前的桌面上。
“这是这个月的分红。”他开口,声音是公事公办的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房子我已经谈好了,就在前面街口的柳枝巷,独门小院,清净。你用自己的钱去交房租。”
“今晚收拾一下。明天一早,我送你过去。”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却像是隔着一层冰,冷而疏离,“你……这几天也不用过来坐堂了。好好整理一下房间,也……整理一下你自己的思绪。”
他说完,不再看我,转身就要往楼上走,我追上楼去。
“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冲口而出,“你……你不要我了……”
他在自己卧房门前停住了,背影僵直。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上面传来,比刚才更冷,像淬了冰的刀子:
“成林堂,是我向某人的。”
“我怜你孤苦,让你借住多年。现下,你有医术,也有医名,是江澜城小有名气的‘千金妇科圣手’。你可以靠自己吃饭穿衣。能教你的,我已倾囊相授。现下,你会的许多东西,甚至是我不会的。”
“顾念,我没有理由再留你。”
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昏黄的光线里,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一丝往日的温和,只有一片令人心寒的理智和……决绝。
“你也没有资格……”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将那把无形的刀子,捅进我最软的地方,“赖在我家。”
“赖在你家……”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耳边反复回响着这四个字,字字砸在心上,砸得生疼。平静如水的日子里,我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这么直接、这么伤人的话了。即使我知道,他或许、不,他肯定是在故意这样说,故意用最难听的话赶我走……可我的自尊心,还是被这毫不留情的字句,割得鲜血淋漓。
“我只是想陪你!想照顾你!想跟你一起探讨医术,想陪你做那些一个人做不到的事!这怎么就是赖着你了!”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朝着他嘶喊,把心里的话不管不顾地倒出来。
“我不需要!”他厉声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暴躁的怒意。
“你需要!”我也豁出去了,仰着脸,泪眼模糊地瞪着他,“你不需要,又何必记得我爱吃什么、爱用什么!你不需要,又何必在我说喜欢你的时候,发那么大的火!你从来、从来没有那样凶过我!你说过的,一个人会愤怒,是因为他在意!”
“顾念!”他猛地提高声音,额角的青筋都隐约浮现,“你不要自欺欺人!我向某人,从不说虚话。我说我不需要,就是不需要!”
说完,他不再给我任何争辩的机会,猛地转过身,“砰”地一声巨响,摔上了卧房的门。
那声巨响,像最后的判决,砸碎了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
我瘫坐在地上,泪如雨下。冰冷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我的口鼻,让我无法呼吸。我挣扎着爬过去,用力拍打那扇紧闭的门。
“向先生……向先生!你不要不要我好不好……你不要赶我走……我害怕……念念一个人害怕……念念只有你了……求求你……求求你了……”
我哭得声嘶力竭,语无伦次,把所有的尊严和骄傲都踩在脚下,只求他能心软,能开门,能告诉我刚才的一切都是气话。
可是没有。
里面一片死寂。连灯,也在我拍门声渐渐微弱下去时,“噗”地一声,被吹灭了。
黑暗吞噬了最后一点光,也吞噬了我最后的希望。
我绝望地贴着冰凉的门板滑坐下来,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心里还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赌:他会心软的,他只是生气,他还在意我……他会开门的……
我就在那扇紧闭的门外,倚着门,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一会儿是娘哭喊的脸,一会儿是成林堂温暖的灯火,一会儿又是他冰冷决绝的眼神和那句“赖在我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天都快亮了,我感觉到门动了一下。
我猛地惊醒,浑身的骨头都像锈住了,又冷又麻。天光已经蒙蒙亮,透进昏暗的走廊。门开了一条缝,他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盏小小的、光线微弱的油灯。
烛火跳动,映着他疲惫不堪的脸。眼睛里有明显的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整个人显得憔悴而苍老。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到极点的、长长的叹息。
“顾念,”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你有一天,能够喜欢一个……你可以随时离开的人。那才是真正的、成熟的、也是……负责的爱。”
我脑子昏沉沉的,他的话像隔着一层水传进来,模糊不清。我只觉得冷,刺骨的冷,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让我控制不住地发抖。
再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了自己房间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额头上搭着一条湿凉的布巾。喉咙干痛,浑身滚烫,骨头缝里都泛着酸软。
是风寒,发热了。
我强撑着,给自己搭了脉。脉浮紧,是外感风寒无疑。正想着,院子里传来向先生压低了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与小心:
“崔娘子,实在对不住。我家妹子……这几日病了,烧得厉害,实在无法立刻搬过去。能否……再宽限半个月?等她病好了,我一定……”
“病?”一个尖利的女声打断了他,是房东崔娘子的声音,“向大夫,话不是这么说。我这房子空一天,就是一天的钱!你们要么今天就把钱交了,签了契,随你们住不住,我不管。不交钱,我立马租给别人!等着租房的人多着呢!”
院子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我听见向先生那依旧平稳,却仿佛用尽了力气的声音:
“好。我……帮她交。租金我先付三个月。这是契书和钱,您点一点。”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银钱和纸张的窸窣声,听着崔娘子满意离去的脚步声,听着院子里重新恢复寂静……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混杂着病痛和委屈的邪火,“噌”地一下烧到了顶点。
我猛地掀开被子,撑着滚烫虚软的身子,跌跌撞撞地冲到门边,一把拉开门,用我能发出的最大的、嘶哑的声音,朝着空荡荡的院子喊道:
“我不租了!”
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我喘着气,扶着门框,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却死死瞪着院子另一头、闻声愕然转过身来的向先生。
“那房子,我不要了!我会自己、重新找个地方!”我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你租给别人吧!”
说完,我不再看他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的表情,和他眼中那猝不及防的震动与……痛楚?我猛地转身,重重摔上门,扑回床上,用被子死死蒙住头。
泪水决堤般涌出,很快浸湿了枕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生气,那么委屈。我已经那样卑微地求他了,他连门都不肯开!现在又来替我交房租,这么着急赶我走!
“什么要喜欢一个随时可以离开的人……那算哪门子的喜欢!”我在被子里呜咽,恨恨地想,“那是他自己胆小!懦弱!不敢要的喜欢!我顾念不是!我不是!”
“我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要去争!娘说过的,喜欢的东西,就要去争取!”
“争取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