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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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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取不到……”

我咬着被角,哭得浑身抽搐。

“争取不到……我就不要了。我不要了……”

不知哭了多久,哭得筋疲力尽,昏昏沉沉。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我背对着门口,能感觉到他走了进来,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我床边的矮几上。是药碗,浓重的草药味弥漫开来。然后,我感觉到床沿微微一沉,是他坐了下来。

他想伸手,来探我的额头,或者手腕。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往里一缩,把双手死死藏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抗拒:

“向先生,男女授受不亲。我自己是大夫,会、会给自己看病。”

身后,良久没有声音。只有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

然后,我听见他,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长,极沉,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疲惫、挣扎、和那些我永远无法理解的沉重,都一起叹出来。

“念娘,”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你还记得……那年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你要去更大的、更自由的世界看一看。去没有我的世界,看一看。你才能……”

“向先生,”我打断他,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疏离,“我知道了。”

“我不会再‘赖’在你家了。”

“等我病好了,我会去李婶那里暂住。房子,我自己会找。我能养活自己,不用你……再费心了。”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离开了,我才听见他站起身,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然后,是他嘶哑的、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力气的声音:

“那……你,有任何需要,随时……回成林堂找我。”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会让他看见我满脸狼狈的泪痕,和眼睛里怎么也藏不住的、可悲的留恋。

我听见他轻轻带上门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在床上又躺了许久,直到感觉身上的热度退下去一些,头脑也清醒了不少。我撑着坐起来,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该走了。

我起身,开始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收拾自己的东西。衣服,医书,笔记,李婶给我做的那些鲜亮裙子,还有向先生陆陆续续给我添置的一些小物件。我是一个小包裹来的,没想到三年后,我的东西竟然多出来这么多。

最后,我走到墙角那个旧木柜前,打开最底层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那里放着娘留给我的首饰,和缝在裤腰里的银票,和向先生后来交给我的那份“分红”。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仔细包着的包裹。

我解开蓝布。里面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有一张已经干硬碎裂、还带着暗黄色水渍的油纸——是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递给我的、那包受潮芝麻糖的外包油纸,还带着那天雨水的斑驳。

有几个褪了色的、扁扁的红纸包——是每年新春,他塞给我的“压岁钱”,我已经拆开看过,又仔细按原样折好,已经收到三份了。

红包信封上的称呼,从念念,逐渐变成了念娘。他是那样的想要提醒谁,我不是那个,他可以揉脑袋的小姑娘了……

有一个早已融化得看不出形状的糖人儿,一只竹篾编的、耳朵已经耷拉下来的小兔子灯,还有一只用晒干的药草梗随手拧成的、歪歪扭扭的草绳小狗……

还有……一只拨浪鼓。

漆色已经斑驳脱落,不再鲜亮,鼓面甚至有些破了。是那年,他在堂前哄那个不肯看病的小孩时用的。后来有些旧了,今年春天大扫除时,他本打算扔掉的。我趁他不注意,偷偷捡了回来,藏在了这里。

我拿起那只拨浪鼓,轻轻摇了摇。两颗小珠子敲在破损的鼓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不再清脆。

我又走到书柜前,那里有一沓沓我练字的纸稿,上面是他朱笔批改的痕迹;有我记录的疑难医案,后面是他详细的解答和拓展。

我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字迹。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把它们打包进去。

我只拣了几本最要紧的、常翻的医书,和那包蓝布小包裹,一起放进了我简单的行李中。

天还没有黑透,前堂隐约还有说话声和脚步声传来。他应该还在忙,在看诊,或是在整理药材。

这样也好。

我背起三个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我住了快三年、堆满药材、弥漫着苦涩与温暖气息的小房间。然后,我轻轻拉开后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成林堂的人声和药香,被那扇轻轻合上的门,关在了身后。

当向衡终于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处理完手头所有杂事,踏进那间已经空了一半的小库房时,他只看到桌上,整整齐齐摊开着的,一沓沓字稿。

从最初歪歪扭扭、笔画分家的“顾念”、“心上今”,到后来渐渐工整秀丽的药方笔录;从他朱笔批注的“此处用力过猛”、“此穴偏移三分”,到她后来用不同颜色小字写下的反驳与疑问……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张桌子,也铺满了无声流逝的三年岁月。

每一张纸,都像一块沉默的砖,曾经共同垒砌过一段名为“成长”与“陪伴”的时光。

而现在,筑墙的人,已经带着她最珍视的、关于“他”的琐碎记忆,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屋子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极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和一丝她常用来安神的、晒干的金银花味道。混合着陈年药材的气息,构成了一种独一无二的、名为“顾念存在过”的证据。

空气静得可怕。

向衡慢慢地走到桌边,伸出手,指尖极其轻微地颤抖着,拂过最上面一张字稿。那是她前不久刚写的一篇关于妇人产后调理的心得,字迹已颇有风骨,思路清晰,甚至在某些细节处,比他想的更为周全。

她真的长大了。她会的,真的已经很多了。她可以靠自己,走得很好。

他缓缓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和空茫,死死地压回心底最深处。

真的……就这样离开了吗?

那个总是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会因为他一句夸奖欢喜半天、会固执地追问他“然后呢”、会在雷雨夜害怕地缩在角落、也会在救人后眼睛发亮地说“我觉得真好”的小姑娘……

他真的,就这样,把她推开了。推到了那个“没有他的世界”。

而他亲口说的,“你要喜欢一个可以随时离开的人”。

现在,她真的离开了。

干净,利落,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当面道别的机会。

那他此刻心里这片仿佛被生生挖空一块、冷风呼啸着穿过的疼痛,又算是什么呢?

是解脱?是如愿以偿?

还是……他亲手为自己判下的、漫长的、无声的凌迟之刑的开始?

向衡站在满桌的旧时光里,一动不动。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也终于彻底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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