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
身侧李婶的鼾声,不算响亮,却带着某种安稳踏实的韵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声音非但不能安抚我,反而像一根细小的弦,随着我脑海里翻腾的念头,被一下下拨动,扰得人心绪不宁。
隔壁张娘子的话,像一场过于美好的梦,又像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在我脑子里反复盘旋、对撞。
一座以我姓氏命名的医馆……一个不必为租金发愁、甚至美得不真实的住处……一份薪酬可以自己开的活计……还有,一个似乎能看透我心思、又强大神秘的“盟友”……
这诱惑太大了。大到不真实。
向先生曾说,人要自己有本事压身,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我现在……算是有本事了吗?我能靠这身医术,真的握住自己的命了吗?
可张娘子她……她真的就这么好心?
爹还在的时候,常跟我说:“这天下最贵的东西就是‘免费’!”
是,张娘子说她有所图,她想借医馆接触贵人,为家中产业铺路。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让我稍稍安心——有所求,才正常。
可万一……她求的更多、更深、更危险呢?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凭什么值得她如此“投资”?
来来回回的念头,像两军对垒,在我脑海里厮杀了一整夜。天快亮时,窗外透进第一缕灰白的光,我终于有了决定——先不想了。
不管怎样,日子总要过,医术不能荒废。病人还在等着。
一大早,我轻手轻脚起身,去厨房熬了粥,蒸了李婶昨天买的馒头,又拌了个小菜。给李婶留了一份在灶上温着,我自己匆匆吃了几口,便收拾了随身的小布包,走出门去。
秋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我深吸一口气,朝成林堂的方向走去。
推开成林堂的门,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时辰还早,堂里没什么病人,只有抓药的小赵在柜台后整理药材。而向先生,已经坐在他那张宽大的诊桌后,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似乎没有落在书页上,望着虚空某处,有些出神。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看见是我,他似乎愣了一下,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有极快的东西掠过——惊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随即,他放下了书,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温和,带着一点关切,但我却能感觉到,那笑容底下,有一种刻意调整过的、小心翼翼的意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想努力维系某种“如常”的表象。
“念娘,”他开口,声音比往常更温和些,带着刻意的安抚,“身子都大好了?”
“嗯。”我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不想让那熟悉的温柔再次搅乱我的心湖。我不能再陷进去了,那只会让我更狼狈,更舍不得离开。“我来上工。”
说完,我不再看他,径直走向堂中靠窗那张属于我的、小一些的诊桌。桌上有些凌乱,堆着些脉案和纸笔。我坐下,开始整理。
随手翻开几本脉案,都是我这几天没来时,积压下的病人记录。我粗略翻看,发现上面大多已经有了新的、熟悉的笔迹——是向先生的。他替我将这些病人都接过去看了,诊断、用药、后续,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看来,我这“休整”的几日,他并没有真的让我“闲着”,而是默默接手了我的病人。
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脉案上,试图从中看出他用药的思路,学习他如何处理我没有遇到的状况。正看得入神,门口的光线一暗,有人走了进来。
“顾大夫!”
一个带着惊喜的年轻男声响起。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绸衫、面容清秀的男子站在我桌前,正笑吟吟地看着我。我认得他,是前几日来看过肠胃病的一个书生,姓陈,家境似乎不错。
“陈公子,”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一边低头在脉案里翻找他的记录,“是哪里又不舒服了吗?”
“没有没有!”他连忙摆手,一双眼睛却亮晶晶地,一直黏在我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热切,“我就是……好几天没见着顾大夫了,听人说您病了,心里惦记着。现在看您气色好了,真是太好了!”
这过于殷勤的关切让我有些不自在。我找到了他的脉案,翻开,向先生最后的批注是“肠胃已调,余无大碍,可结诊”。既然已经好了,他还来做什么?
“陈公子既已痊愈,那是好事。”我合上脉案,客气而疏离地说,“若无他事,还请……”
“有事!有事!”他急忙打断我,脸上竟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眼神更加炽热地盯着我,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扭捏,“其实……其实小生今日来,也不全是为看病。就是……就是上次一别,顾大夫的仁心仁术,还有……还有这般品貌,实在是让小生……念念不忘,心绪不宁,夜里都睡不踏实了……”
我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他会说这个。这……这算什么?
他见我怔住,似是受到了鼓励,声音又大了一点,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炫耀:“小生冒昧,敢问顾大夫……家中可曾许了人家?若是没有……小生家住城南,就是那处最大的院子!便是寒舍!家父经营着好几处买卖,家资颇丰。小生明年便要上京赴考,以我的才学,中个举人进士,想来也是有望的!前途……前途定然是光明的!”
他越说越激动,几乎要凑到我桌前来:“顾大夫若是……若是肯垂青,将来定不用再这般辛苦抛头露面,悬壶济世虽好,终究是……终究是操劳了些。不如在家相夫教子,吟诗作画,岂不美哉?我娘最是疼我,只要我开口,她定会请最好的媒人上门……”
我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这都什么跟什么?我跟他不过一面之缘,诊了个肠胃病,怎么就扯到“垂青”、“相夫教子”上去了?他这副自说自话、仿佛我已是囊中之物的样子,让我心里一阵阵发堵,又有些荒谬的好笑。
我正想冷下脸让他离开,一个清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声音,忽然在我身侧响起:
“此处是医馆,做的是治病救人的事。你若无病,便不要占着诊位。后面还有排队等顾大夫看诊的病人。慢走,不送。”
是向先生。
他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就站在那陈姓书生身后半步的位置。他没有看我,只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书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却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书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向先生,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惧意。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辩解什么。
这时,后面排队等候的几个病人也看明白了,纷纷哄笑起来。一个嗓门大的婶子嚷道:“就是!看上人家顾大夫,就回家让你那有钱的娘老子,找个正经媒婆上门提亲呗!自己跑这儿来胡咧咧,像什么样子!我们还等着看病呢!”
“就是!快走吧!别耽误顾大夫给我们瞧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那书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再也待不下去,灰溜溜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又不甘心地回头,冲我喊道:“顾大夫!你等着!我、我定会让我娘来提亲的!到时候你就不用再做这抛头露面的……营生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含糊,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却清晰得刺耳。
人走了,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向先生什么也没说,甚至没看我一眼,便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诊位,重新拿起那卷书,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我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心里有些乱。刚才向先生出声时,我是什么心情?似乎有一瞬间的……安心?还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我想看看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