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他来得太快,走得更快。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脸上那一刻的神情。只有那平静无波、公事公办的语气,和转身离去的、没有丝毫停留的背影。
这小小的插曲,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很快平息,却让底下原本就纷乱的思绪,更加浑浊。
我还在犹豫着张娘子的邀请。或许……我不该冒险?或许,我该老老实实,再找一家普通的医馆做工?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稳?
这个念头,在接下来的一次看诊中,被彻底动摇了。
十日后,一位戴着轻薄面纱、完全看不清容貌的年轻女子,在一名穿着体面、神态恭谨的老妇人搀扶下,走进了成林堂。那女子身段窈窕,举止间自带一股骄矜之气,即便隔着面纱,也能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带着挑剔。
老妇人低声说明来意,是女子患有难以启齿的妇人“痒症”,久治不愈,听闻顾大夫擅长此道,特来求诊。
我点点头,如常指引她们上楼,去往向先生卧房外间、用屏风和布帘隔出的那个小小“诊室”。
那女子跟着我上了楼,走到屏风前,脚步却停住了。她隔着面纱,目光扫过这间陈设简单、明显是男子卧房的外间,又落在不远处那张属于向先生的床榻,以及随意搭在椅背上的男子外袍上。
她脸上薄薄的面纱似乎都掩不住那股骤然升起的怒气。
“荒唐!”她声音清脆,带着不容错辨的恼意,“这是男子卧房!你竟让我在此地,行那等私密检查?成何体统!”
说罢,她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就要下楼。
那老妇人慌忙追上,急急低声劝道:“小姐!小姐息怒!城中善治妇人病的,也就这位顾娘子了!我们好不容易寻了由头出来一趟,下次不知何时才有机会!那痒症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早日治好了,身子爽利,也能……也能拢住爷的心不是?”
“他的心?”那女子脚步一顿,声音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他的心算什么东西!本小姐不要也罢!”
话音未落,她已径自下了楼,那老妇人只得连连向我歉然点头,匆匆追了下去。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我独自站在屏风旁,看着这简陋的、临时隔出的空间,空气里还残留着那女子身上昂贵的熏香,和一丝淡淡的、属于少女的羞愤。
环顾四周。这是向先生的卧房。旁边是他的床,他的书桌,他的衣物,他的气息无处不在。对于一个需要褪衣检查的贵族女子来说,在这里宽衣解带,无异于一种羞辱。
我忽然想起了张娘子的话。
“……医馆后院,会设几间上等清净的厢房。待你名头打出去,一些有身份、不便抛头露面的贵妇人,或许也会前来。那些人,不必你操心,届时,我自会亲自接待。”
上等厢房……专为女子而设……亲自接待……
原来,她早就想到了。她想到的,不只是我这样一个女医的便利,更是那些身份矜贵、对隐私和环境有极高要求的女子们的难处与尊严。
而我,就算离开成林堂,去往任何一家别的医馆,情况会更好吗?不会有。甚至可能更糟。不会有专门的妇科诊室,不会有懂得避嫌的布置,类似今日陈书生那样的“青睐”或骚扰,恐怕也难以避免。
但,如果是一家以“顾氏”为名的医馆呢?如果那是一家由女子主持、专为女子考虑、环境清雅私密的医馆呢?
寻常男子,大概不会轻易踏足。而真正需要帮助的女子,或许会多一分安心,少一分羞耻。
我站在楼梯口,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我待了近三年、熟悉到骨子里的成林堂。药香依旧,人来人往,向先生坐在他的诊桌后,侧影沉静,仿佛自成一方不受打扰的天地。
这里很好。他曾给过我一个家,教会我安身立命的本事。
但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天地。
一个念头,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晰、坚定起来,像破开云层的月光,皎洁而冷冽。
我转身,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下了楼。穿过前堂,走过柜台,推开那扇沉重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秋日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没有回头,径直朝着李婶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风掠过耳畔,吹散了心头最后一丝犹豫和眷恋。
成林堂内。
向先生写完最后一张方子,交给病人,目送其离开。堂内暂时清静下来。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靠窗的那张小诊桌。
桌上收拾得整整齐齐,脉案归拢,笔墨搁好。只是,桌后空无一人。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窗棂染成温暖的橙色。往常这个时候,她若是没有急着走,会过来帮他整理一下凌乱的案头,或者,他会状似无意地问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今天,她走得格外早。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离开前会低声说一句“向先生,我先走了”。
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空了。
向衡坐在椅中,望着那张空荡荡的诊桌,和桌上她常用的一支细小毛笔,笔尖似乎还带着未干的墨意。
厨房里,他提早炖上的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隐约飘来。是他记得她病后应该多喝些的、加了黄芪和枸杞的鸡汤。
灶上还温着米饭,蒸屉里是早上特意去城南买她爱吃的陈记红豆糕。
可是,等的人,已经走了。
招呼都没打。
就这样走了吗?
一种细微的、却无比清晰的失落感,像傍晚悄然弥漫的暮色,一点一点,浸透了他周遭的空气,和那颗早已习惯了沉重、此刻却觉得格外空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