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我就回了李婶家,取我那个简单的包裹。
李婶见我背着包袱回来,又听了我说要去给那位“张娘子”做工,还包吃住,就住在隔壁那气派得不行的院子里,眼睛瞪得溜圆,拉着我不停地问。
“什么?隔壁那个院子?那个种了一院子怪牡丹的?我的老天爷,我在这儿住了小半年,就没见那门开过几次!那家主子神神秘秘的,你怎么就搭上了?还给你工做?包吃住?念念,你可别是被人骗了啊!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婶子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贪小便宜吃大亏,这道理你可要懂!”
她越说越不放心,非要跟我一起过去看看。
我拗不过她,只得又带着她,敲开了隔壁的门(这次门居然一推就开了,看来张娘子给我钥匙,这门便不再上锁了)。李婶跟着我走进那美得不真实的院子,眼睛都看直了,嘴里“啧啧”不停。
“我的亲娘哎……这、这得多少钱……这牡丹……这池子……这亭子……” 她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看什么都新奇,可眼里的担忧却越来越重,“念念,这、这太不寻常了!这等好地方,这等好事,怎么就偏偏落在你头上了?那什么张娘子,到底是什么来路?你可打听清楚了?别是……别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拿你当幌子,或者……或者把你给卖了!”
我拉着李婶的手,带她去看后院我那间屋子。看到屋里雅致的陈设,尤其是那满书架明显价值不菲的医书,李婶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抓着我的手都紧了。
“孩子,听婶子一句劝,这便宜,咱不占!回成林堂去,跟向先生好好说说,他那人就是嘴硬心软,不会真赶你走的!咱不求大富大贵,就图个安稳踏实,啊?”
我反握住李婶粗糙温暖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离别和未知而产生的不安,反而在看到她如此真切的担忧时,奇异地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婶子,”我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懂您的担心。您是为我好。可您想想,若是张娘子给的条件,是福,是祸,我都认了。可如果因为害怕,连试都不敢试,就这么放弃了,我……我会后悔一辈子。”
我顿了顿,吸了口气,继续说道:“不管是专为女子开的医馆,还是这样一个能让我安心学医、施展所长的住处,都是我心底里真正想争取的东西。我以前没有,是因为我没得选。现在机会摆在我面前,我不想再错过了。”
我看着李婶的眼睛,试图将我的决心传递给她:“而且,婶子,我相信我自己。我相信我这几年跟着向先生学的医术,跟着您学的本事,还有我自己看的那些书,琢磨的那些道理。我能给人看病,能帮人解除痛苦。我能带给张娘子的价值,对得起她给我的这些。我不是去白吃白住,我是去凭本事,挣一条属于我自己的路。”
李婶怔怔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她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用粗糙的掌心摸了摸我的脸,眼圈有些红了。
“你这孩子……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跟你娘一个样儿……罢了,罢了,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婶子……不拦你了。”
她用力抱了抱我,声音哽咽:“就是……千万要小心!有什么事,对着墙头喊一嗓子,婶子耳朵灵,听得见!早中晚饭,还是来婶子这儿吃!不许见外!要时时给婶子报平安,听见没?”
“嗯!听见了!”我也用力回抱她,鼻尖发酸。
送走了一步三回头、千叮万嘱的李婶,我关上门,回到那间属于我的小屋。屋里点着灯,温暖明亮。我扑到那张香香软软的大床上,把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好。真舒服。
兴奋和新鲜感过后,白日里强压下去的伤感,又像潮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渐渐淹没了那点欢喜。
明天……我就要彻底离开成林堂,离开向先生了。
明天,我要去跟他说清楚我的去处。不能说得太细,张娘子那边透着古怪,若告诉他实情,他定然比李婶更不放心,说不定还会阻拦。就说去了城北一家新开的医馆吧,东家是位不方便露面的女眷。不要提“顾氏”的名字。等我进了医馆,做稳了,做出名气了,他就算知道了,应该也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在心里一遍遍盘算、演练明天要说的话,要有的表情。要平静,要镇定,要像个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可是……
以后,我大概……没什么机会再见到向先生了吧。
成林堂在城南,我要去的“顾氏医馆”在城北。平日里各自忙碌,若非刻意,恐怕很难再碰面了。
他说,要我去没有他的世界看看。
现在,我真的要去了。
他会怎么样呢?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觉得甩掉了我这个麻烦的、不识趣的“累赘”?还是……会有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舍不得?
我心里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楚,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顾念啊顾念,人家都说得那么清楚了,说你“赖在他家”,你还在这里胡思乱想,揣测人家会不会舍不得你。真是……可笑又可悲。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对自己说:
“但是,明天……明天一定要好好谢谢他。谢谢他这些年的照顾和教导。千万不要哭。要平静地,像真正的、平等的同行那样,跟他道别……”
第二日,成林堂。
我如往常一样看诊,开方,抓药。态度认真,动作利落,仿佛今天和过去的任何一天都没有不同。只是,我尽量不去看对面那张诊桌后的人,不去捕捉他偶尔投来的、欲言又止的目光。
时间过得格外快,又格外慢。
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成林堂打烊的时辰到了。
小赵收拾好东西,跟我道了别,先走了。堂里只剩下我和向先生。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离开。而是开始慢慢整理我那张小诊桌上堆积的脉案。已结的,未结的,分门别类,一张张抚平,叠放整齐。我想把这些都整理好,交给他。以后,这些病人就都归他管了。
我整理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一场郑重的仪式。
整理好了厚厚一沓,我抱着它们,走到他那张宽大的诊桌前,想放下。
可桌后,空空如也。
向先生不在。
他去哪儿了?
我抱着脉案,站在原地,有些茫然。等了许久,也不见他从外面回来。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浓郁的香气,混合着药材的清苦味道,从通往后院的月亮门飘了进来。
是……鸡汤的香味。很香,里面似乎还加了黄芪和枸杞。
我心里一动,放下脉案,放轻脚步,往后院走去。
厨房的门虚掩着,温暖的黄光和更浓郁的香气从门缝里透出来。我轻轻推开门。
向先生正背对着门口,微微弯着腰,站在灶台前。他手里拿着一柄长勺,正小心翼翼地撇着砂锅边缘浮起的一层极细的油沫。灶膛里的火被他调得很小,文火静静地舔着锅底。他就那样专注地看着那锅汤,不时用勺子轻轻搅动一下,神情认真得仿佛在炮制一味极其珍贵的药材,或者说,在伺候一株娇贵难养的奇花异草。
昏黄的灶火映着他的侧脸,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和微蹙的眉心。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布袍,袖口挽起,沾了一点水渍。
这个画面,如此熟悉,又如此……让人心口发紧。
他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手上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看到是我站在厨房门口,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闪了一下,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念娘,”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我给你煲了鸡汤,加了黄芪和枸杞,你病才好,该补一补。吃了再回吧。”
他语气如常,甚至比平时更温和些,像是想用这碗汤,填补我们之间这几日冰冷的、无形的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