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声音不高,在这间弥漫着安神香气的静谧厢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柔和。那特制的香薰似乎真有奇效,混合着我话语里下意识的抚慰,空气里紧绷的气息,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丝。
我感觉到,她紧攥着被单的手指,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冲洗完毕,我用柔软的细布轻轻为她擦拭干净。正准备起身去写方子,一低头,却惊讶地发现——这位方才还眼神凌厉、浑身紧绷的贵族小姐,此刻竟歪在软枕上,呼吸均匀绵长,眼睫安然地覆在下眼睑,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甚至发出极轻微的、猫咪般的鼻息。那张总是带着锐气的精致小脸,在沉睡中褪去了所有防备和棱角,显出一种近乎稚气的、毫无防备的柔软。或许,是那安神香的作用,也或许,是这一个月来被那恼人痒症折磨得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此刻骤然舒缓,倦意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我没有打扰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外,老妇人正焦急地踱步,见我出来,连忙迎上。
“顾大夫,我们小姐她……”
“无妨,夫人睡着了。”我低声道,引她到旁边的小茶室,提笔写下药方,“症状是常见的带下之症,湿热带下,我已经为她做了初步的清理,瘙痒感应当能缓解大半。这是外洗的方子,每日一次,用此药煎水,放至温凉后清洗即可,无需内服。夫人的贴身衣裤,务必用滚水烫过,置于烈日下暴晒。这三日内饮食务必清淡,忌食辛辣发物。三日后,最好再来复诊一次,若未痊愈,可再行冲洗巩固。”
老妇人连连点头,双手接过药方,如获至宝。
正说着,厢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刚睡醒时慵懒沙哑的呼唤。老妇人连忙起身进去。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厢房门再次打开。那位小姐已穿戴整齐,重新戴上了面纱,在老妇人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走到我面前,脚步顿了顿。隔着轻薄的面纱,我似乎能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或倨傲,反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松快,和明显的满意:
“多谢顾大夫。我……许久未曾睡得这般安稳舒服了。一觉醒来,只觉得周身清爽,那恼人的瘙痒,竟真的去了大半。”
她微微颔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您真不愧是江澜城口耳相传的‘千金圣手’,名不虚传。”
“夫人过奖了。”我欠身还礼,“药方和注意事项,我已嘱咐过这位婶子。按方调养,您今晚应当能睡得更安稳些。”
她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面纱后的目光,似乎锐利地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她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探究和警惕,“知道我……是已嫁之身?”
我神色未变,依旧平静地看着她,语气坦然:“夫人不必多虑。我既在此开门行医,专为女子诊治,自当明白‘守口如瓶’四字的分量。今日夫人为何而来,所患何症,容貌如何,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顾念一概不知,也绝不会对第二人提及半分。您今日,只是一位来看诊的普通女客。”
我说得清晰而肯定。这不是讨好,而是我给自己、也给这间“顾氏医馆”立下的规矩和底线。
面纱后,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我听到她极轻地、仿佛卸下某种重负般,吐出了两个字:
“多谢。”
没有再多言,她在老妇人的搀扶下,转身,款步离开了后院。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
我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长长地、轻轻地吁出了一口气。后背竟隐隐沁出了一层薄汗。与这等身份不明、气势迫人的贵妇打交道,比看十个疑难杂症还要耗费心神。
“做的不错。”
一个清泠泠的、带着些许赞许意味的女声,忽然从我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张娘子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身后不远处的一丛翠竹旁。她依旧是一身夺目的红衣,在午后疏淡的阳光下,美得惊心,也……神秘得让人头皮发麻。她是怎么进来的?我明明没听到任何脚步声!
“张娘子!”我抚着胸口,惊魂未定,“你、你从哪儿冒出来的?你不是说,后院贵客由你接待吗?方才那位……”
她并不接我的牢骚,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位贵妇离开的方向道 “三日后,她若再来复诊,我会在后院等着。你不必再操心。”
说罢,她不再给我发问的机会,转身,衣袂拂过青石小径,身影很快没入另一侧的花木深处,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她刚才的出现,只是为了确认一句“做的不错”,和丢下一个“三日后我来”的交代。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后院,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空气中残留的、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清甜又冷冽的牡丹与石菖蒲混合的香气。
这位张娘子……真是来无影,去无踪,行事莫测。
可我摸着怀里那把刻着“武罗”二字的、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想起这间日益走上正轨、给予我全新天地和价值的医馆,还有刚刚那位贵妇离去时那句带着真心的“多谢”……
心里那点因她神出鬼没而生出的无奈和嘀咕,渐渐化开,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踏实与……期待。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而张娘子,似乎真的在把她承诺的“一方天地”,一点点交到我手里。
虽然,交得方式,总是这么……出其不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