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颗被抛入新土壤的种子,带着些许不安,更多的是破土而出的急切,在“顾氏医馆”里努力扎根、熟悉一切。
医馆的位置选得极妙。在城北一条不算繁华的街巷尽头,一处闹中取静的所在。门面并不张扬,只挂着一块素底黑字的“顾氏医馆”匾额,字是张娘子不知从何处寻人写的,遒劲有力,自有一股端凝气度。最特别的是,这医馆前后都有门,前门临街,后门则通向一条更僻静的小巷,巷口还巧妙地种了几丛茂密的翠竹,形成天然的屏障。显然,这是为那些身份特殊、不便抛头露面的女客特意考虑的。
一开始,门庭冷落。除了抓药的小伙计(张娘子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话少,手脚麻利,对我很是恭敬)和我,医馆里几乎没什么人。我有些心焦,每日早早来了,便对着空荡荡的诊室,反复擦拭那些崭新的脉枕、银针,整理张娘子不知何时已备好的、品类齐全得惊人的药柜,或是钻进后院那间专为贵客准备的、熏着淡雅安神香的厢房,检查每一处细节。
直到第十日。
一位面熟的妇人,挎着菜篮子,犹犹豫豫地在医馆门口探头探脑。我认出她,是以前在成林堂看过病的街坊,姓王,住得不远。
“王婶?”我起身招呼。
王婶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提着篮子快步走进来,上下打量我,又看看这崭新的医馆,满脸惊讶:“顾大夫?真的是你!我刚才路过,瞧着像,还以为看错了!你、你怎么不在成林堂了?向先生那儿……”
我笑着请她坐下,倒了杯水:“是,我前些日子从成林堂出来了。以后,就在这儿行医了。”
王婶先是一愣,随即目光在我脸上、在“顾氏医馆”的匾额上、又扫过那扇通往后巷的僻静后门,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又是钦佩又是了然的神色。
“顾大夫,你可真是……了不得啊!”她一拍大腿,声音也放开了些,带着替我感到骄傲的喜气,“都自立门户了!前些日子遇到你……你兄长,哦不,向先生,他只淡淡说了句你换了个地方做工,我还以为就是寻常的医馆伙计呢!没想到,竟是这么大一家医馆的坐堂大夫!还是专给女子瞧病的!你们一家人,真是……太低调了!”
我笑了笑,没多解释她和向先生的关系,只道:“王婶以后若有什么不舒服,或是相熟的婶子姐妹们有需要,可以来这儿找我。”
“那必须的!”王婶连连点头,又坐着跟我聊了会儿家常,才提着篮子,心满意足地走了。
自那日起,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渐渐漾开。城中的妇人们,似乎闻着信儿,私下里口口相传——那位在成林堂颇有些名声、尤其善看妇人病的顾小大夫,如今在城北自己开了家“女子医馆”!
起初是零星几个胆子大、或是病症实在拖不下去的妇人,或是独自,或是三两结伴,小心翼翼地从前门进来,目光里还带着试探和羞怯。慢慢地,人多了起来。
我开始忙碌起来。每日从晨光微熹到暮色四合,诊室里几乎没断过人。看月事不调的,看带下赤白的,看产后虚弱的,甚至还有悄悄来问避孕之法的……我耐心询问,仔细检查,斟酌开方。遇到家境实在困难的,我便只收个药本钱,甚至有时连药钱也免了。张娘子对此从未过问,仿佛真的将前堂一应事务全权交给了我。
忙碌,却也充实。每天送走最后一位病人,看着她们脸上露出如释重负或带着希望的笑容,听着那一声声真诚的“多谢顾大夫”,我心里那处因为离开成林堂而留下的巨大空洞,似乎正被一点一点、用另一种方式填满。那是被需要、被信任、能靠自己的双手和所学实实在在帮助到人的踏实与价值感。
时光如流水,悄然滑过一月。
这日午后,医馆里难得的清净。我正伏案整理近日的几例疑难脉案,试图从中找出些规律,门口的光线一暗。
我抬头,看见一位穿着体面、神态恭谨的老妇人搀着一位戴着轻薄面纱、身姿窈窕的女子走了进来。
是她们。
那位曾经在成林堂,因不满在向先生卧房检查而愤然离去的贵族小姐,和她的贴身老仆。
老妇人这次态度客气了许多,脸上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顾大夫,打扰了。听闻您专门在此开了女子医馆,我们夫……小姐的旧疾,还是想劳烦您给瞧瞧。不知……是否方便?”
我放下笔,起身,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位戴着面纱、看不出表情的小姐,点了点头:“自然方便。小姐请随我来后院。”
我引着她们穿过连通前后院的一道月亮门。后院比前堂更显清幽雅致,花木扶疏,碎石小径通向那间专门准备的厢房。张娘子似乎极重细节,这间厢房虽至今无人真正用过,但每日都有专门的哑仆进来洒扫、更换床褥、点燃特制的安神香薰。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清冽微甜、令人心神宁静的草木香气。
我推开门,请她们进去。那位小姐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室内扫过——柔软的锦缎床榻,素雅的屏风,袅袅升腾着轻烟的鎏金香薰炉,墙角小几上还供着一瓶新鲜的、带着露水的白菊。处处透着精心与妥帖,与成林堂那简陋的临时隔间,天壤之别。
她没说什么,迈步走了进去。老妇人则识趣地守在了门外。
我心中暗自苦笑。张娘子啊张娘子,你说后院贵客由你接待,可如今贵客真上门了,你又不见踪影!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先看病要紧。
我按自己的流程,请这位小姐除去外裳,躺到铺着干净细棉布的软榻上,准备检查。
她依言照做,取下了面纱。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露了出来,肌肤雪白,五官精致得如同瓷窑里烧出的上品人偶,只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眼神锐利明亮,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骄矜和不容侵犯的凌厉,一看便知是个极有主见、甚至可能不太好相与的性子。
她躺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并未露出寻常女子检查时的羞怯或不安。当我询问症状细节时,她的回答也直白得惊人,用词精准,甚至带着几分医者的冷静,仿佛在陈述别人的病情,脸上不见丝毫红晕。
我心中暗叹,这高门大户养出的女儿,果然与寻常百姓不同。那份骨子里的矜贵和坦然,似乎能让她在面对许多“不雅”之事时,依然保持一种超然的态度。
检查之下,情况与我之前判断的“带下”之症类似,内里有些豆腐渣样的分泌物,伴有明显的炎症红肿。我轻声告知她需要先用温和的药草水冲洗,缓解症状。
她闭着眼,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嗯”字,表示知晓。
我唤来守在门外的女杂役,让她去准备温水和配好的草药。很快,一切就绪。
冲洗的过程难免有些不适,药水触及肿胀处,带来细微的刺痛和冰凉的刺激感。榻上的女子一直紧闭着眼,抿着唇,一声不吭,仿佛一尊没有知觉的玉雕。可我注意到,她那双原本随意搭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不知何时已悄然攥紧了身下柔软的被单,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
她在忍。用她全部的骄傲和自制力在忍。
我放柔了手上的动作,声音也放得极轻,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不疼的,这些都是最温和的草药,清热祛湿,消肿止痒。现在会有点凉,等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冲走,你就会觉得很清爽,很舒服了。别怕,放松些,很快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