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霜经穿过一片花园,已经入秋的天气不再适合大多数花朵生长,可顾家的花园还是争奇斗艳,曾经枯败过的草木被人精心呵护,年年调整精修的恒温防护罩铺天盖地,而花园最中心是一棵高大的花树,粉色的花一簇一簇,开得盛大烂漫。
顾霜经驻足小路,她满是奇怪地看着那棵茁壮成长的合欢树,嘟囔:“平日花开得也好,只是怎么今天这么精神?”
今日的花要比往日的茂盛许多,花枝舒展有力,一朵朵一片片挤在一起,如一朵紧实繁密的粉色云团,像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样,格外奇怪。
“沈归宁喂了它一点灵力。”她身后传来声音。
顾风扬一身红衣走近,瞧着那格外兴奋的大树,“我哥带她路过这里,她说这树瞧着亲近,就喂了一点灵力。”
“她亲近个屁。”顾霜经冷冷道。
“苦情是她种的。”顾风扬说。
“我没忘。”顾霜经回。
顾风扬问:“我哥今天很开心,有看到吗?”
顾霜经侧目,“没有。”
顾风扬便知她看到了,继续说:“我希望他能好好的,你说得对,可能他如今不需要沈意也可以,可让她回来会更快。我哥已经痛苦挣扎了那么多年了,如果真的忘掉她,还需要更久,可我不会让他再痛苦。”
“就像这处花园一样,我能让它重复生机,自然也可以让我哥重获幸福。”顾风扬说到最后,语重心长:“所以如果姑姑你对沈归宁有什么不满的话,请一定要忍住了。”
这句话可谓大逆不道,但顾霜经却气到尽头笑了起来:“遂儿,胆子倒是不小。”
“当年我哥看到新生的花园愣了许久,但我看得出来他很开心。”顾风扬站在她面前,仰头直视:“我觉得你见到今日早晨的我哥也会开心。”
顾霜经咬着牙憋一口气,咽下去不是,不咽也不是,索性她一口气吐出去,道:“是的,遂儿,我很开心。”
她从阴沉沉的密牢里出来,清早的露水挂在草尖上还未蒸发,她便见到两个身影走过来,她故意隐匿了身形,因为二人难以插入的氛围让她觉得应该及时退避,事实证明密牢统领的直觉向来正确。
沈归宁不知道说了什么,拉着顾砚的衣袖晃了晃,顾砚便也探出手指去拉她的衣袖,她躲在墙后,二人从她前面过去,顾砚似乎朝她这边怀疑地看了一眼,但又很快回过头,轻松自在的样子,没有笑她也知道顾砚是开心的。
她有多少年没有见过那个样子的顾砚了。
她苦命的小燕子,终于又迎来了春天。
“你做得对,很厉害。”事已至此,顾霜经不得不承认,她的小侄子做了一个多么正确的决定,就像往日在族里发号施令一样,永远高瞻远瞩。
反倒是她,长辈不像长辈的样子,揪着一点陈年烂谷子的往事不放,如果沈意回来真的能让顾砚一直幸福快乐,那没有解决的恩怨算什么,狗屁不算。
人死不能复生,说到底人不是沈意杀的,顾家的人命算不到她头上,而且顾家主和夫人都希望顾砚幸福,那个整日上窜下跳的顾温,更是对她的阿砚哥哥崇拜得不像样。
死人都不想追究,那她一个活人凭什么当绊脚石呢?
“如果顾砚真的能好好的,那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吧。”
她看着那棵过分张扬的花树,却满目萧索。
沈归宁捏着一朵粉色的花放在顾砚耳畔,清俊的脸便也染了些红,她轻柔地笑道:“阿砚真是哪儿都好看。”
顾砚并未回话,只是将那花摘了下来,捏在手里轻轻按着花枝,垂眸盯着颤抖的花瓣:“要去处理今日的公文了,下午还有风安楼的事务要忙。”
“嗯。”沈归宁点头如捣蒜,“我晚上去找你。”
顾砚闻言捏着花瓣撩起眼皮瞧她一眼,沈归宁疑惑地看了看他,眼见顾砚垂着黯淡的眼睛要转身,她才恍然大悟一般,伸出手牵上去挽留。
顾砚被她抱住,耳边哀怨的声音情真意切:“诶呀,好舍不得我亲爱的阿砚啊,到底是谁这么坏,给我们可怜的阿砚这么多工作?”
沈归宁牵起他的手放在唇边狠狠亲了一口,又叹:“真是太坏了,让有情人被迫分离,心都给人伤碎了。”
顾砚像是没料到她会如此浮夸,本想讨一句亲昵的道别就好,却被铺天盖地的亲吻与眷语弄得脸红。
“我的心肝儿要去忙碌了怎么办呢?这样勤勉。”沈归宁状若苦恼地亲了亲他的唇,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才恍然大悟道:“我出去给你带礼物怎么样?”
她将人松开后牵着他的手忽然俯下身,一吻落下,却并未亲在那白皙的手背,反而结结实实地吻在自己的拇指,自下而上的视线饱含亲昵的爱恋,与无法忽视的侵略,可想而知如果那吻落到温凉的手背会是如何的滚烫。
沈归宁保持这个姿势,握着顾砚的手仰起头,勾唇说道:“不知道这位善良又俊朗的公子是不是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顾砚没有听到自己是不是回答了,他只看见沈意笑得灿烂,很明媚漂亮的样子,虽然陌生,但也熟悉,过来抱了他一下后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一步三回头还要朝他挥手。
远处花园飘来一片粉色的花瓣,浅浅薄红,随风擦过如雪的侧颜,落下一片并不十分明显的绯色阴影,绕着如霜雪一般的人转了又转,久久才不舍散去。
沈归宁从墙头翻下将顾风扬堵在半路,坦然地伸出手,手心摊开:“给点钱。”
顾风扬不解地扔过去一个袋子,“怎么不拿着令牌去账房领?”
沈归宁抓着袋子颠了颠,闻言疑惑:“还能领?”
“不然族里的弟子们要喝西北风吗?”顾风扬叹一口气。
“我还以为他们要自力更生呢。”沈归宁收了钱讪讪一笑。
“也没见你自力更生。”顾风扬瞥她。
沈归宁刚从顾砚那里过来,人还没从温言软语甜蜜柔情里拔出来,迎面便被顾风扬的尖酸刻薄连捅几刀,她捂着心口痛道:“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想听好话就去找我哥。”顾风扬要侧身离开。
沈归宁伸手拉住他,在平淡回视的眼眸中笑一下:“顾家周围有好玩儿的吗?我出去一趟,给你哥带点儿礼物。”
顾风扬说:“天舶街。”
沈归宁想起来她初来乍到那一遭,细问:“具体呢?”
“危乐楼。”顾风扬道。
“听着不像什么好地方啊。”沈归宁长嘶一声,强调:“我对你哥可是痴心不改,你别把我卖了,不然就没人哄你哥开心了。”
顾风扬睨她一眼,颇为无语:“我为什么要把你卖了,你很值钱吗?”
沈归宁这下安心了,她舒一口气,却听他道:“危乐楼里什么好玩儿的都有,楼上有话本偶戏、茶馆戏曲、歌舞杂技,地下还有赌坊、拍卖会、青楼。”
沈归宁惊掉下巴,磕磕巴巴:“这……确实不是个好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