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尔布兰后一步下了车,看向后备箱,里面除开行李箱,整齐摆放了至少五提牛奶和一些水果。
阿依莎帮着拿东西:“太客气了你这位朋友。”
最后每个人都提了一提牛奶和水果,向着不远处亮着灯的白色毛毡房走过去。
与此同时,里面也有三位穿着哈萨克族传统服饰、带着头巾的女人快步迎了出来,一位身形略微佝偻,另外两位一高一矮,年纪相仿。
人还未到,声音已提前一步传到。
“欢迎回家,我的孩子们。”
说的是哈萨克语,用词简单,沈青完全能够听懂。
周宝兰、阿依莎和叶尔布兰率先向来人打招呼。
阿依莎的丈夫和阿依达娜紧随其后。
沈青从中知道,来人年长的是叶尔布兰的奶奶,高个的是二伯母,也就是阿依达娜和阿依莎的母亲,矮个的是大伯母。
几人寒暄一番后,二伯母迪拉第一时间发现沈青的存在,询问地看向几人:“这位是?”
叶尔布兰介绍:“这是我的……朋友,沈青。”
在叶尔布兰停顿的那几秒里,沈青已经想好,如果对方给与他的身份是同事,那么他一定会让他后悔。
所幸,对方还有点眼力见。
周宝兰补充:“也是我以前在苏州的学生。”
周宝兰的哈萨克语已然和普通话一般流利。
奶奶库丽拉闻言,立即热情地走上前,用有些难懂的普通话打招呼:“你好,欢迎来做客。”
沈青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用早已准备好的哈萨克语说道:“祝您古尔邦节吉祥安康!”
库丽拉眉笑颜开接过牛奶,注意到沈青手中的盲杖,抬头看向沈青的眼睛,有一瞬的惋惜,回道:“愿平安降临于你!”
大伯母古丽娜和二伯母迪拉接过牛奶后,同样回了一句:“愿平安降临于你。”
库丽拉示意大家进屋,一行人往白色的大毡房里走去,边走边闲聊。
碍于库丽拉、古丽娜、迪拉基本只会哈语,故而聊天的语言多以哈语为主。
叶尔布兰:“阿塔最近还好吗?”
库丽拉:“好着呢,他在里面等着你呢,已经念叨你好几日了。”
阿依达娜:“怎么没看见我阿爸?”
库丽拉:“羊圈有一只羊跑了出去,他本是等你们的,现下只能先去处理这突发的事情了。”
沈青和叶尔布兰走在末尾,他静静听着其他人的闲聊,在过去偷偷学习哈语时,他会忍不住想象叶尔布兰家乡的模样,而此刻听着这些非教学式板正的哈语,他的想象落了实地,有了自己身处叶尔布兰家乡的实感。
叶尔布兰并不知道沈青学过哈语,在不回话的时候,他会小声简要解释聊天的内容。
沈青欣然接受这项贴心的服务,也小声问道:“你们这的羊很聪明啊,还会越狱?”
叶尔布兰思索了一会,回答:“大概是羊圈没有关好。”
沈青笑:“看来你对你们家羊的智商没有什么信心啊。”
前面的古丽娜听见沈青的笑声,笑着回过头,十分自来熟,普通话音调离家出走,但还勉强能够拼凑出个意思:“ 什么好玩的事情在说?”
阿依达娜:“沈青哥哥说咱们家的羊智商不高。”
阿依达娜这句话是用的哈语,沈青下意识想要抗议这污蔑,但碍于自己的人设,只能硬生生住了口。
古丽娜却是不在意地哈哈笑了几声:“对的很,咱家的羊蠢得很,回窝都费劲得很!”
叶尔布兰别过头,唇角往上扬了扬,转回来时又是一副正经的模样了,他将方才的话解释了一遍。
迪拉:“是羊圈有个地方不牢固,那只羊撞出了个洞。”
叶尔布兰又将话翻译了过来。
沈青心里很熨帖,笑答:“原来是只傻大个。”
大家被这个结论,逗得笑了起来,说话间,走到了毡房门口。
迪拉将半掩的蓝色木门打开,沈青跟着走进去,他轻轻嗅了嗅,入鼻是一股浓厚的奶香味,在奶香味中夹杂着淡淡的青草干香的味道,还有一点皮革的气味。
不难闻,是与城市截然不同的游牧气息。
“这边。”
叶尔布兰引导着沈青的方向,避免他踩踏上中间地上铺就的达斯塔尔汗(餐布),上面已经摆满了各种各样特色的食物以及冒着香味的奶茶、还有当地的水果。
与屋外的简洁白色不同,屋内颜色艳丽,地上和铺上铺就了各色花纹的花毡,墙上悬挂着作为装饰的小幅花毡搭配着刺绣挂袋和彩色编织饰带,整体的颜色以红和绿金为主。
叶尔布兰走到正对门的铺位前,床铺上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力的老人半倚着。
“阿塔,您平安吗?。”
老人身体是明显的僵硬,右手缓慢地抬高,叶尔布兰立即将自己的右手握了上去。
老人语调缓慢:“愿你平安吉祥。”
沈青知道,这应当就是叶尔布兰的爷爷艾尔肯·巴图尔。
过去,每一回暑假结束,他都会从叶尔布兰的口中听见关于爷爷奶奶的趣事,比如说他的奶奶比爷爷更会放牧,一百头羊都会听她号令,而他的爷爷只能甘拜下风,但他的爷爷有一双与他高冷粗犷的外表极不相符的巧手,无论是修羊圈还是修毛毡,都不在话下。
而这些与现下这位说话有些含糊,行动迟缓的老人差异甚大。
每一处都在提醒着岁月的流逝。
在叶尔布兰主动介绍后,沈青上前有样学样地打招呼,老人有些吃力,但是坚定地抬手碰了碰沈青的右手。
“愿你平安吉祥。”
老人的手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但落在手上却有着独属于长辈的温暖。
令沈青想起了自己的奶奶。
岁月夺去了叶尔布兰爷爷的健康,同时也夺走了他奶奶的生命。
但叶尔布兰还会记得他的奶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