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景色由一开始的城市,逐渐过渡到以自建房为主的县城。
车上的话题也换做了其他。
阿依莎:“布兰,我阿爸的耐心可是快到极限了哟,我听说他在夏牧场,每见到一个人,都要给你打听打听有没有适婚对象。”
说到最后,阿依莎想象着那个画面自己都笑了起来。
叶尔布兰克制住了想要往旁边看的本能,转而用哈萨克语回道:“我现在还没有结婚的打算。”
阿依莎见叶尔布兰换了语言,只道他不想自己的私事被沈青听太多,于是也换回来哈萨克语:“我知道啊,但我阿爸你也知道,他从来不听我们说什么的,犟得和驴没两样。”
沈青本聚精会神地想要听到这个话题的后续,却被迫上起了哈萨克语听力考试,他勉强识别着话中的意思,但二人语速实在过快,他的水平难以翻译成完整的句子。
在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叽里咕噜下,沈青眼底的阴翳也如暴风雨前的乌云一般,快速聚拢。
他沈青想听的话,还没有听不到的。
他偏头对着周宝兰,一副没有眼力见的坦荡问道:“周老师,你能让布兰说普通话吗?我听不懂有些难受。”
周宝兰一愣,她自是听懂了二人的对话,所以没觉得有什么,但沈青单独提出来,她立即觉得有些内疚,解释:“他们方才在聊给布兰相亲的事情。”
相亲?
沈青心中警铃大作,立即想到了车上谢才所言,想到了那些数不胜数的青梅竹马。
但还未进一步试探,周宝兰却将话题移到了他身上:“说起来你比布兰还大一岁,你该成家了吧?”
叶尔布兰余光看向沈青。
沈青干笑了两声:“还没有。”
周宝兰“哦”了一声:“那有女朋友了吗?”
被前男友的妈妈追问感情生活,沈青有些如坐针毡,却只能笑着摇头:“没有。”
周宝兰叹息一声:“哎,你们这些孩子啊,到了该成家的年龄了,也不要抗拒这件事情。”
如坐针毡感不能消除,沈青决定直接转移。
他轻叹了口气:“成家这件事情,我是不能做了,这有违我的良心。”
此话一出,叶尔布兰倏地看向沈青,心里的弦瞬间绷紧。
心里已然在想,若沈青当场表演出柜,他该如何缓和车内的氛围。
周宝兰却是没有想到那边,有些怜惜道:“现在的科技让盲人的生活便利许多,你也不必太过悲观,事情远不会是你想的那样糟糕。”
沈青在感知到身边人的身体语言后,自身的尴尬果然一扫而空,他又故意模棱两可道:“不止这个。”
周宝兰:“不止这个?”
从身旁人愈加滞缓的呼吸频率上,沈青感觉自己已经听见了叶尔布兰脑子被迫转动的声响,他立即获得了愉悦,决定就此放过他。
“嗯,还有我的工作,聚少离多,对伴侣不太公平。”沈青一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周宝兰不疑有他:“明星是公众人物,这也的确是有利有弊。”
叶尔布兰脑子里紧绷的弦陡然松开,立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青的故意,他坐正了些,目不斜视地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风景,面上八风不动,内心却又升起对自己情绪的厌烦。
沈青出不出柜,与他并无任何关系。
阿依莎插话进来:“说起来我在北京很有几个好姐妹还单身着呢,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她们就喜欢你这种不着家的男人。”
叶尔布兰的余光又不动声色地落在沈青身上。
沈青也没有想到,话题又绕回到了相亲上,对象还变成了自己,如坐针毡的感觉似又要回归。
阿依达娜却双手比了个叉,嗓门都尖了一瞬:“就不能让沈青哥哥独美?阿姐,你好俗!”
阿依莎眨了眨眼,消化了这句话的意思,回头似笑非笑道:“对,你洋气,你以后这么洋气,看阿爸不把你赶出家门,和羊姓!”
阿依达娜吐舌做了个鬼脸。
话题已然偏移,沈青顺势将话题转了弯:“阿依莎姐姐在北京工作?”
阿依莎:“以前我俩在北京工作过几年,前年决定一起回来了,现在在乌鲁木齐做点小生意。”
沈青“哦”了一声,面露惋惜:“那不凑巧了,如果在北京,我还能邀请姐姐过来做做客。”
阿依莎显然被这句话愉悦到了,哈哈笑道:“心意感受到了。”
说罢,她指了指叶尔布兰:“我们是难了,布兰可以。”
沈青指甲在盲杖上扣了几下,不动声色问道:“怎么?布兰现在住北京?”
不等阿依莎回答,叶尔布兰开了口:“没有。”
阿依莎:“嗯,但你天天这里住那里住,没准哪次就住北京,也不是不可能嘛。”
沈青笑容微敛,说不出心里是失落更多,还是庆幸更多。
失落于仍然不知叶尔布兰具体的住处。
庆幸于他们不至于身处一座城市,却始终不曾遇见过。
途径村落后,视野里的画面开始以成片绵延起伏的绿色草原为主,原本的水泥路也变成了原生态的泥土路,平稳的车开始有些上下晃动。
沿路的草原上,每隔一段距离,能够看见熙熙攘攘的毛毡房、羊圈,以及低头吃草的马群,毛毡房里传来昏黄的光亮,从远处看就像挂在草原里的巨型星星。
叶尔布兰看着马群:“阿依莎,卡拉最近怎么样?”
沈青竖起耳朵,他记得卡拉。
叶尔布兰曾经说过,在哈萨克族,男孩接受割礼的时候,会被赠予一匹小马驹,而他的小马叫做卡拉,在哈萨克语中是“黑色”的意思,代表这匹马很珍贵,也暗含对马匹充满活力的期许。
阿依莎:“我上周回家,卡拉状态还很不错,只是你知道它毕竟是一匹老马了,所以有些小毛病不能避免。”
她的目光也看向马群:“他很想你的,你这次回来多陪陪它。”
叶尔布兰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微信头像:“嗯。”
说话间车在一片牧民区的空地停了下来。
阿依莎摁开安全带:“到家了,到家了。”
虽然这一出是沈青自己一手促成,但真到了这里,他却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但他属于越紧张越需要更加外放的方式来释放,故而他面上看上去只有兴奋和迫不及待。
他将盲杖打开,让自己稳步下了车,随后指了指后车厢:“麻烦听风老师帮我拿一下,这是我为大家准备的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