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完全站起身来。夕阳又沉下去一些,不再那么刺眼。他比关卿尘高出不少,此刻低头看去,逆光不再那么严重,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关卿尘的脸。
那双总是流光潋滟、或媚或冷的狐狸眼里,此刻蒙着一层模糊的水光,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不是简单的悲伤或悔恨,更像是一种沉重的、难以言说的、揉杂了无尽疲惫、痛楚、决绝以及某种更深邃东西的复杂神色。
复杂到……周行之一时竟完全看不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问道:“你……是在后悔吗?在……自责?”
关卿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了头,不再看那片黝黑空洞的村镇废墟。仿佛再多看一眼,都是无法承受之重。
他抬起手,用指尖,极轻地抹了一下眼角,那里已再无湿意。
然后,他迈开脚步,拖着脚上沉重的锁链,开始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单薄而孤直。
“算是吧。” 他的声音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仿佛耗尽了力气,“总要有人……为这些死去的生命,担起责任。”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风里,却让周行之的心猛地一沉。他品不出这话里真正的意味,只觉得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关卿尘!” 周行之低吼一声,几步追上去,手臂一展,再次从身后将人狠狠箍进自己怀中。这次,不再是之前的粗暴禁锢,带着一种更强烈的、想要确认什么的急切。
他一手紧紧环住关卿尘纤细却柔韧的腰身,另一只手则带着薄茧的掌心,用力捧住了关卿尘冰凉的脸颊,迫使他微微侧头。拇指的指腹,摩挲过那湿润的眼角,还能感受到一丝残存的、冰凉的泪痕。
他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喷在关卿尘耳畔,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逼问的语气:“那关大将军……是愿意投降了?愿意弃暗投明,站到周家这边了?”
关卿尘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试图挣脱他的桎梏。他只是目视着前方越来越暗淡的天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一字一顿:
“我,誓死守卫大魏。”
周行之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另一只抚在他脸上的大手,倏地下滑,再次狠狠扼住了他缠着纱布的脖颈!只是这一次,避开了伤口,力道控制着,没有带来窒息感,但那冰冷的威胁意味,却比任何一次都更强烈。
“那你的下场,只有死。” 周行之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地狱传来的判词,带着血腥的寒气。
脖颈被温热而有力的大手扼住,关卿尘却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轻松。
“子昂,” 他微微偏头,仿佛想贴近身后那具紧绷炽热的躯体,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如果……死在你手里,你是开心多一点,还是……难过多一点?”
扼在他颈间的大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力道,也随之,松动了一丝缝隙。
尽管极其细微,但关卿尘清晰地感觉到了。
答案,不言而喻。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柔和,但很快被更深的决绝覆盖。
“我不想让你难过。” 关卿尘轻轻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疲惫,“所以,子昂,带我回周家大营后……就不要再管我了。”
他想让他放下。放下这扭曲的执念,放下这无望的纠缠。
然而,他低估了周行之的执拗,也低估了那恨意之下,早已扭曲变形、却依旧炽烈如岩浆的情感。
身后,那短暂的松动与沉默之后,是更凶猛的反弹!
那只大手再次如同烧红的铁钳,狠狠收紧!比之前更用力,更不容抗拒!压迫性的气息如同山岳般从头顶笼罩下来,灼热的呼吸再次喷吐在敏感的耳廓,带着一种毁灭般的偏执,一字一句,烙进关卿尘的骨髓:
“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我不管你是忠于大魏,还是忠于什么……你的命,你的罪,你的所有……只有我能处置,只有我能终结。”
“想让我放下?想让我不管你?”
周行之猛地将他的身体扳过来,两人再次面对面。暮色四合,光线昏暗,但周行之眼中那簇疯狂燃烧的火焰,却亮得骇人。
“除非我死。”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重新将人打横抱起,无视关卿尘瞬间僵硬的身体和复杂难言的眼神,转身,迈着比来时更加沉重、更加决绝的步伐,朝着来路——那停驻着周家军、通往北方、也通往未知囚笼的方向——大步走去。
千灯镇的废墟在他们身后,彻底沉入浓重的黑暗。风声呜咽,如泣如诉,仿佛无数亡魂无声的目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