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卷起地上的浮尘与枯草,也吹动了周行之玄甲的边缘和关卿尘未束的长发。
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踏入这片死域后,骤然变得清晰而沉重,混合着泥土、焦木和某种更深沉的、属于死亡与时间腐朽的味道。
周行之抱着关卿尘,步伐沉重地走进镇子入口。目光所及,尽是倾颓的屋舍,烧得焦黑的梁柱,散落一地的破碎家什。没有活物,连虫鸣鸟叫都绝迹,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仿佛连声音都被这片土地吞噬了。
他走到一块半埋在瓦砾和枯黄藤蔓中的石碑前,停下了脚步。手臂微微用力,将怀中的关卿尘放下。
关卿尘脚踝的锁链拖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轻响,在这片寂静中格外刺耳。他身形微晃,站稳,脸色在夕阳余晖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周行之看也没看他,径自上前,“锵”一声抽出腰间佩剑。剑光在暮色中一闪,凌厉地斩向缠绕石碑的枯藤。藤蔓簌簌断裂落下。他收剑归鞘,竟不顾甲胄在身,单膝半跪在石碑前,抬起手臂,用玄色衣袖,用力地、近乎执拗地擦拭着碑面上的厚重尘土。
尘土飞扬,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渐渐地,石碑上被岁月和尘埃掩盖的字迹,一点点显露出来。
千灯镇。
三个大字,镌刻得并不算特别精致,却透着一股朴拙的意味。只是此刻,那石质的碑面上,除了岁月侵蚀的痕迹,还残留着大片大片暗沉发黑的、早已干涸凝固的血渍。那些血渍渗入石纹,呈现出一种狰狞而凄厉的形态,无声地诉说着当年此地曾发生过怎样惨烈的事情。
关卿尘就站在石碑几步之外。他脸上惯有的轻佻神情,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沉重的肃穆。风扬起他额前的碎发,拂过他颈间洁白的纱布,他静静地望着那块石碑,望着“千灯镇”三个字,望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血渍。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荒芜的地面上。风声呜咽,恍惚间,仿佛不再是风,而是无数凄厉的、绝望的哭喊与哀嚎,从这片土地的每一个缝隙、每一处断垣中渗透出来,萦绕在耳畔,刺痛着神经。
周行之擦拭石碑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背影僵硬。片刻,他猛地回过头。
夕阳的余晖刺眼,将他玄甲的轮廓镶上一道金边,却照不进他眼中深不见底的黑暗与翻腾的戾气。他死死盯着关卿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混合着血与恨,生生碾磨出来:
“当年,太子殿下领军在此,对抗闯入大魏境内、肆意屠杀我大魏百姓的山戎军时……关卿尘,你在盘算什么?”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因压抑到极致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剜心刺骨的质问。
“当太子殿下为这被屠戮殆尽的千灯镇冤魂报仇,将山戎人赶出国界,誓要保卫大魏河山百姓安危的时候……” 周行之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逼近一步,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关卿尘完全笼罩,“你是不是……已经和尹阔那老阉狗,谋划好了要杀他,要另立那个痴儿为新帝?嗯?”
最后一声“嗯”,尾音上扬,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砸下。
“关、长、明。” 他叫出了关卿尘的表字,这个曾经在北冥军中被程知韫偶尔唤起的、代表着亲近与期许的称呼,此刻从他口中吐出,却充满了冰冷的讽刺与滔天的恨意,“你对得起那个……为了百姓安危甘愿亲上战场的储君殿下吗?”
他抬手,指向那块血迹斑斑的石碑,指向这片死寂的废墟,手臂因激动而微微发抖:“你对得起这镇子里……未能安息的万千冤魂吗?!”
最后,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眼中赤红一片:“你对得起……这天下本该有的,清明与太和吗?!你告诉我啊,关卿尘!”
声浪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惊起远处枯树上几只黑鸦,扑棱棱飞走,留下更深的死寂。
关卿尘一直静静地站着,背对着渐渐沉落的夕阳。金色的余晖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的身形勾勒成一道修长而模糊的剪影,脸上的表情湮没在逆光之中,看不真切。只有颈间那圈白纱,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风更急了,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长发狂舞。
他没有回答周行之任何一个问题。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周行之激动到有些狰狞的脸,投向他身后——那片深邃的、如同巨兽张开大口般的镇子废墟深处。
断墙之后,似乎还有断墙,焦木之下,或许掩埋着更多的枯骨。那里曾经有过千家灯火,有过炊烟笑语,有过最平凡也最珍贵的人间烟火。
而现在,只剩下一片被血浸透、被火焚尽、被时光遗忘的虚无。
一滴冰凉的水珠,毫无征兆地,从关卿尘低垂的眼睫末端,倏然滚落。划过他苍白消瘦的脸颊,在下颌处悬停一瞬,然后,无声地坠下。
“啪。”
极轻微的一声,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溅起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尘烟,迅速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周行之所有的怒吼与质问,在这一刻,骤然噎在了喉咙里。
他愣住了。
他好像……从没见过关卿尘哭。
无论是在北冥严寒的练兵场上受了重伤,还是在朝堂诡谲的风波中遭遇明枪暗箭,抑或是……在他印象中,关卿尘永远是一副漫不经心、游刃有余,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模样。眼泪这种东西,似乎与这个如狐狸般狡黠、如罂粟般艳丽的男子,毫无关系。
可此刻,那滴泪,真真切切,落在了尘土里。
周行之胸中翻腾的怒火与恨意,像是被这滴突如其来的冰凉泪水,短暂地浇熄了一瞬,露出一片茫然而无措的空洞。他脸上的狰狞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疑、不解,甚至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的复杂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