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大军便要秘密开拔,渡河北上。
这个决定,在朝堂上并未公开。尹阔与关卿尘都清楚,此事一旦泄露,必然会在本就风雨飘摇的南阳朝堂掀起滔天巨浪。那些主和派、畏战派,以及各怀鬼胎的势力,绝不会坐视关卿尘再次掌握兵权,尤其是执行这样一个能引爆南北开战的任务。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阻挠,攻讦,甚至不惜掀开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所以,一切都在暗中进行。兵符的调动,粮草的筹集,人员的遴选……都在最隐秘的渠道中完成,知情者寥寥。
临行前夜,尹阔在他位于宫外的私邸中,设下了一场小小的、同样秘而不宣的宴席。
名为送别宴。
关卿尘自然在被邀请之列。
让人意外的是,周行之也接到了邀请。
理由是——此次北上,关卿尘要将周行之带在身边。
对此的说法十分牵强:以周行之为人质,在关键时刻或可胁迫其父周修远投降,或动摇周家军军心。
这个理由,周行之不信。一旦渡过黄河,进入北境,那便是周家的势力范围。周家训练有素、神出鬼没的暗卫,想要在自家地盘上,从一支孤军深入的敌军手中,悄无声息地救走他们的少帅,甚至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关卿尘,并非难事。
周行之不明白尹阔为何要下这样一个命令。但他隐约感觉,这背后,必然与关卿尘有关。
所以,即使心中对尹阔厌恶至极,周行之还是跟着关卿尘,一同登上了前往尹府的马车。
他想要看看。
看看尹阔到底是何居心。
看看这场送别宴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算计。
夜色如墨,马车驶离皇城,穿过寂静的街巷,最终停在了一座看上去并不起眼、甚至有些过分朴素的府邸之前。
这就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尹阔的私宅。
与人们想象中的奢华、守卫森严不同,尹府门前竟然没有一个守卫。
没有石狮子,没有朱红大门,只有两扇看似普通的、紧闭的黑漆木门。门上甚至没有悬挂匾额,低调得不像话。
然而,当马车驶近,车轮声清晰可闻时,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两扇紧闭的黑漆木门,竟然“吱呀”一声,自动地、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门后操控着一切。
门后,是一条笔直的、铺着青石板的甬道,两侧高墙耸立,看不到尽头。
驾车的车夫似乎对此司空见惯,没有丝毫停顿,一抖缰绳,马车便径直驶入了洞开的大门,沿着甬道,继续向府邸深处行去。
车轮碾过光滑的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周行之坐在车厢内,心中疑惑,忍不住掀开了车窗旁的帘子,向外看去。
借着车厢内昏黄的灯光和外面朦胧的月色,他看清了尹府内部的景象。
这里的布置,与其说是一座权臣的府邸,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充满了奇巧机械的工坊。
甬道两侧,不是寻常府邸常见的花木、假山、亭台,而是竖立着一根根粗壮的、看上去颇为古怪的石制灯柱。
每根灯柱顶端,都托着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火盆。火光将周围照得一片通明,甚至有些刺眼。
更让周行之心头一动的是,那些火盆中的火焰,燃烧得极其稳定,火苗的高度和亮度几乎没有变化。他仔细观察,发现灯柱内部似乎有着复杂的机括,能够自动地、持续不断地向火盆中添加灯油,保证火焰长明不灭。
这种机械装置!他曾在紫金山的皇陵地宫中见过!那里的长明灯,也是用类似的方式维持着千年不灭!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宽敞的院落。
院落中的景象,更是让周行之目瞪口呆。
这里没有精心打理的花圃,也没有雅致的水榭。地面上,杂乱地堆放着各种看上去奇形怪状的木料、金属零件、以及大小不一的工具——锯子、刨子、凿子、锉刀……琳琅满目,仿佛一个巨大的露天作坊。
而在这片作坊的中央,静静地停着几只巨大的木鸟。
正是周行之曾在黄河渡口、桃林之夜,以及紫金山皇陵外见过的那种机关木鸟!只是眼前这几只,体型更加庞大,结构也更加复杂,在火光映照下,木质的纹理和金属的光泽交相辉映,散发着一种古拙而神秘的气息。
此刻,这些木鸟都静静地收拢着翅膀,伫立在地上,仿佛沉睡的巨兽。但周行之毫不怀疑,只要有人启动机括,它们立刻就能展翅高飞,冲入云霄。
看到这一切,周行之心中的疑惑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