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些神出鬼没的木鸟,那些精妙绝伦的机械装置都来自于此。
都与眼前这座府邸的主人——尹阔,息息相关。
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关卿尘。
关卿尘也正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象。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好奇与惊讶,仿佛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有些空茫,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
他的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紧绷的、压抑的气息。仿佛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随时都可能崩断。又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不断地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某个时机,将心中所有的情绪全部爆发出来。
他对这次与尹阔的碰面,格外紧张。
周行之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心头的疑云更重。他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关卿尘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关卿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并没有抽回手。他只是偏过头,看了周行之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周行之的心,被那眼神刺了一下。他默默地收回了手,不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心中的不安却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马车终于在甬道尽头,一座灯火通明的厅堂前停了下来。
这里应该就是设宴的地方了。
车帘被从外面掀开,一张年轻的、带着明显悲伤与焦虑的脸探了进来。
是尹江望。
他的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看到关卿尘,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哽咽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师傅……”
此次北上,尹江望并不在随行名单之中。这对他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他不能跟着师傅一同去前线,不能在师傅身边保护他、照顾他。
而且,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并不傻。他隐约知道,师傅此次出征,绝不是简单的主动出击那么简单。其中的凶险与不可告人之处,让他为师傅感到深深的担忧。
所以,此刻看到关卿尘,他格外的勤快,也格外地想要粘着师傅。他甚至顾不上礼仪,在关卿尘刚刚踏下马车的刹那,就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想要去挽住关卿尘的手臂。
然而,他的手还没有碰到关卿尘的衣袖——
“啪!”
一只有力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后衣领!
然后,不等尹江望反应过来,那只手用力一提、一甩——
“哎哟!” 尹江望发出一声惊叫,整个人就像一个被丢弃的布袋一样,被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抛到了后面!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周行之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仿佛只是随手拍开了一只恼人的苍蝇。然后,他自然而然地、理所当然地,上前一步,站到了关卿尘的身侧,用自己的身体,将那个本该属于尹江望的位置,牢牢地占据了。
他甚至还挑衅般地,瞥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尹江望,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离他远点。
关卿尘对身后发生的这一切,似乎毫无所觉。他的心神根本不在这里。他只是凭着多年的肌肉记忆,机械地、目光空洞地,一步步踏上台阶,走进了那座灯火通明的宴厅。
他甚至没有看清来迎接的是谁,也没有注意到周行之和尹江望之间那短暂的冲突。
他的全副心神,都被即将到来的、与尹阔的会面所占据。那种紧绷的、压抑的、仿佛暴风雨前的沉闷感,在他周身弥漫。
因为是秘密送别,宴席的规模极小,也极其简单。
宴厅不大,布置得也不奢华。中央只摆了一张不大的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却不铺张的菜肴,以及一壶看上去品相极佳的酒。
厅内没有任何仆从。所有的准备工作,显然都是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已经完成了。
此刻,坐在宴厅中的人,寥寥无几。
主座上,自然是身为主人的尹阔。他今日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紫色蟒袍,只是一袭简单的深青色常服,头发也只是用一根玉簪随意地绾了一下,看上去比在宫中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平和.
在他下首稍次一点的位置,坐着一个让周行之有些意外的人——刘文璋。
那个总是与关卿尘针锋相对的老臣,看来也是尹阔心腹。此刻,他也是一身便服,只是静静地坐着。看到关卿尘和周行之进来,他抬了抬眼皮,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重新陷入了沉默。
除了这两人,便只有跟在后面、脸色还有些狼狈的尹江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