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

凛冽的破空声，伴随着一道快到极致的寒光，如同毒龙出洞，直刺关卿尘的胸膛！

是周行之的镔铁长枪。

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有最纯粹的速度和力量。枪尖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冰冷刺骨的杀意，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阻碍都洞穿、粉碎。

面对这致命的一击，关卿尘的身体，在间不容发之际，猛地向后一仰！

他的腰肢柔韧得惊人，整个人几乎平躺在了马背上，与马背形成一个惊险的平行角度。那冰冷的枪尖，擦着他胸前的铠甲，带起一串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和一溜火星，险之又险地掠了过去。

就在枪尖擦过的同时，关卿尘的手腕猛地一抖！

“呛啷！” 一道银亮的光芒，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从他腰间弹射而出，正是那柄神出鬼没的软剑！

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不是直刺，而是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灵巧地、迅捷地缠上了那柄正在收势的镔铁长枪的枪身！

剑身柔韧，却又蕴含着惊人的韧性和巧劲。关卿尘手腕再次一抖，软剑顺着枪身急速缠绕，借着枪身本身的力道和惯性，猛地向外一挑！

“嗡——！” 一声沉闷的金属震鸣。

那柄沉重无比、势若千钧的镔铁长枪，竟然被这看似轻飘飘的一挑，带得向旁边偏移了数寸！枪尖险些脱手而出！

借着这一挑之力，关卿尘的身体如同弹簧般，从马背上重新弹起。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缰绳，轻轻一带。

他□□的乌骓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顺从地调转了方向，马头重新对准了前方。

等关卿尘挺直腰背，重新稳稳坐在马背上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也正好对上了对面骑在白马上、神情平静如水、目光深沉如潭的周行之。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数丈的距离。

周围是震天的喊杀声，是兵刃撞击的脆响，是濒死者的哀嚎，是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但是，在这两人对视的这一小片空间里，时间仿佛骤然凝固了。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杀戮，都在这一刻远去，化为了模糊的背景音。

关卿尘看着对面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看着那双深邃得看不到底的眼睛，心头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疑惑。

他不解地、微微地，歪了歪头。

虽然他知道，周行之迟早会回到周家军，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但是，他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更没有想到，周行之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仅回归了周家军，而且亲自披挂上阵，更是目标明确地，直奔自己而来。

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

两军对垒，擒贼先擒王。这是最基本的兵法。作为对方的主帅，自己自然是周行之最优先、也是最合理的目标。

想到这里，关卿尘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勾了勾。

勾出了一丝略带苦涩、又带着几分自嘲的微笑。

他看着周行之，用一种听上去十分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子昂，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若在阵前相遇……”

“你必取我性命。”

这句话，是当初在颐和，周行之在愤怒与绝望中，对他吼出的誓言。

如今，在这血与火的战场上，关卿尘亲口将它说了出来。

可是，话一出口，关卿尘自己都觉得很苍白。

是的，他早就下定了决心，要在这场战争中，付出自己的生命。

可是，当真的面对周行之，面对这个曾经与自己有过无数纠葛、无数复杂情感的人时，他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有所触动。

那些在山洞中、在营帐里，周行之不眠不休、小心翼翼为他上药、包扎的日夜。

那些在黑暗中、在烛火下，忘我而疯狂的拥吻与缠绵。

那些在极致的情动与释放后，相拥而眠的短暂温存……

这一切，都像是最锋利的刀子，在他的心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刻痕，让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坦然地、冷静地面对眼前这个人，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

他原以为，来结束自己的，会是周家军中某个不知名的将领，或者是一支冷箭，一次混乱中的袭击。

他从未想过，偏偏……是周行之。

偏偏是这个，让他心绪最为复杂、最无法割舍的人。

看着周行之那平静无波、没有丝毫回应的脸，关卿尘心头那丝苦涩的笑意，也渐渐地敛去了。

他收回了那故作顽皮、漫不经心的嬉笑。

在感觉到周行之不会回复自己、甚至不会有任何表情变化的时候，关卿尘的手腕，猛地一抖！

“嗡——！” 软剑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鸣，如同毒蛇吐信*。

下一刻，他猛地一夹马腹！

“驾！”

乌骓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对面的周行之，疾驰而去！关卿尘手中的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刺周行之的咽喉！

周行之，是关卿尘一手教出来的。

而关卿尘，将自己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全都倾囊相授。

如今，这对曾经的师徒，如今的敌对主将，在这血与火的战场上，展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精彩绝伦的对决。

他们的每一次出击，都直指对方的要害命门，狠辣果决，毫不留情。

但是，他们又凭借着对彼此武艺路数、作战习惯乃至思维方式的极度熟悉，总能在最后关头，以一种妙到毫巅的方式，灵活地避开对方的杀招。

枪如游龙，剑似灵蛇。

两人的身影在马背上不断交错，分开，再交错。兵刃撞击的火星不断迸射，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眨眼之间，已是十几个回合过去。

他们从东岸的滩头，一路打到了西岸的浅水区，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但两人身上，却奇迹般地未伤彼此分毫。

这种对战，看得周围的士兵们目瞪口呆，心惊胆战。

若是换做旁人，在这两位绝顶高手的任何一招之下，恐怕前几个回合就已经死于马下了。

“铛！” 又是一次猛烈的撞击。

关卿尘手中的软剑狠狠劈在周行之的枪杆上，借着反震之力，两人的身形再次分开，拉开了数丈的距离。

两人隔空对望，都在不住地喘着粗气。

即使是他们这样的高手，经过如此激烈的搏杀，体力和精力的消耗也是巨大的。

关卿尘的脸色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嘴角甚至又挂上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

他看着对面同样气息不稳、但神情依旧平静如水的周行之，用一种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

“果然……”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他的话，在这肃杀的战场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轻佻。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轻佻的背后，是怎样的苦涩和不舍。

他说这些废话，其实就是想在最后，再听听周行之的声音。

哪怕只是一句回应，一声怒吼，甚至是一句咒骂。

可是，周行之依旧是那副平静得让人心寒的模样。他没有回应关卿尘的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缓缓地、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镔铁长枪。

枪尖在夕阳下，依旧闪烁着冰冷刺骨的寒光。

他的姿态，他的眼神，都在明白无误地告诉关卿尘——再战。

关卿尘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最后一丝期待，也彻底地熄灭了。

他收回了脸上所有的笑意。

罢了。

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也算是最后见着一面了。既然如此，那就……结束吧。

用他早就为自己设计好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