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不知何时,已悄然透过营帐厚重的帘幕,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青灰色的光晕。
营帐内,那种疯狂的、炽热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气氛,已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放纵后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宁静。
地上,厚厚的地毯被溢出的浴水浸湿了一大片,颜色深沉。几件散乱的衣袍随意丢弃在地,与水渍混在一起,显得有些狼藉。那个巨大的浴桶,水面已经平静下来,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倒映着帐顶朦胧的光。
而床榻上,更是一片凌乱。被褥纠缠,枕头歪斜,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持续了整整一夜的、疯狂而绝望的……纠缠。
关卿尘静静地躺在床榻的里侧,身上只盖了一角薄被,露出肩膀和锁骨。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而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嘴唇却因为昨夜的疯狂而显得有些红肿。
他的身体被一条有力的手臂紧紧地箍在怀中。
是周行之。
他侧躺着,面朝着关卿尘,下巴抵在关卿尘的发顶。即使在睡梦中,他的手臂也用力地环着对方的腰,仿佛生怕一松手,怀中的人就会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他的睡颜并不安稳。眉头紧紧地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忧虑和不安。
第一次。
对于周行之来说,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
太过美好了。
太过疯狂了。
从浴桶到床榻,从黄昏到初晨。
他们不知疲倦,仿佛要将过去所有的压抑、痛苦、误解、分离……都在这疯狂的结合中焚烧殆尽。
枯涸已久的心田,终于尝到了甘露。
他们食髓知味。
关卿尘像是在寻求一种毁灭性的宣泄,不断地索取周行之最猛烈的冲击,仿佛要用身体的极致痛楚和欢愉,来麻痹心灵深处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可是,在周行之的心底,关卿尘是珍宝,是神祇,是他的心头血。
他怎么舍得真的伤害他?
所以,即使在最情动的时刻,即使关卿尘用那种自毁的方式刺激他,周行之也依旧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他极尽温柔。
用一切能想到的方式,来安抚关卿尘那暴躁的、自毁的情绪。
他不是一味地满足关卿尘对猛烈的要求,而是用一种更加缠绵的、更加持久的方式,来延长这场欢愉。
他要用这种方式,来消耗掉关卿尘心中所有压抑的坏情绪,所有的痛苦和不安。
直到确认关卿尘真的疲倦到了极点,累到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那些生不如死的滋味,他才温柔地、缓慢地结束了这场漫长的缠绵。
白日练了一天的兵,晚上又几乎主导了一整夜的周行之,在确认关卿尘沉沉睡去后,强撑的精神终于松懈下来,浓重的睡意如同潮水般袭来,他很快也陷入了昏睡。
可是,他睡得并不踏实。
即使在梦中,他的潜意识也在不断地警惕着,害怕着。
害怕怀中的人,会在他睡着的时候,突然消失不见。
就像之前那无数次一样,毫无征兆地,从他的世界里抽身离去。
同时,一个更深的、更加困扰他的问题,也在他混沌的梦境中不断盘旋、纠缠。
关卿尘为什么一心求死?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每每想起,都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明明之前为了攀附尹阔,为了辅佐那个痴傻的新帝,为了成为北冥军的主将,做了那么多不可理喻的事情。
杀了程知韫,与太子、与周家决裂,背负上叛徒、奸佞的骂名……
他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甚至不惜玷污自己的名声和灵魂,才爬到了那个位置。
他本该、最该顽强地活着。
活着享受他用一切换来的权力、地位、富贵。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关卿尘的眼中,看到的,却是越来越多的、无法言说的忧伤,以及一种对生命深深的自暴自弃。
他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是因为做了不想做的事吗?
是尹阔逼他的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周行之自己否定了。
依照他对关卿尘的了解,那个人,骨子里是何等的骄傲,何等的倔强。
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没有人能逼他做他真正不想做的事。
他若是不愿,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那么,既然是他自愿做的……
他又为什么要这般痛苦?甚至到了一心求死的地步?
金银财宝?高官厚禄?生杀大权?
这些东西,在关卿尘那颗一心求死的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
所有的推测,所有的理由,都被推翻了。
周行之再一次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他的思绪在混沌的梦境中纠缠、挣扎,就像是陷入了一片漆黑的、没有出路的沼泽。
那么……
关卿尘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甘愿背负一切骂名,做出那些事,却又在内心深处如此痛苦,乃至求死?
就在这无边的黑暗和困惑中——
忽然,一双眼睛,浮现在了周行之黑暗缥缈的梦境之中。
那是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像是雨后最澄澈的天空,像是高原上最纯净的湖水。但是,那双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痛苦、不解、绝望,以及一种深深的悲哀。
是阿古拉。
是那个在山洞中,用生硬的中原话,讲述着自己族人悲惨遭遇、却无人相信的山戎人。
这双眼睛的出现,就像是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周行之混沌的思绪!
所有的转变……
好像都发生在太子斐崇贞出兵镇压山戎族,凯旋归来之后。
身为先帝身边的总管、平日十分低调、从不与外朝联系的尹阔,忽然崛起,开始不遗余力地扶持那个痴傻的小皇子斐崇信。
而关卿尘,似乎也是自那时起,毫不犹豫地站队尹阔,甚至不惜亲手杀了支持太子的程知韫,与拥护太子的周家彻底决裂,走上了一条叛逆之路。
时间点。
所有的关键,都指向了同一个时间点——山戎之战。
周行之又想起了在那个山洞中,阿古拉的话。
他说,他们没有入侵大魏。
他说,他们更没有屠杀过千灯镇的百姓。
当时自己是愤怒,是觉得阿古拉在说谎,在狡辩,或者根本不了解情况。
因为所有的事实都指向相反的方向。
可是仔细回想那日的关卿尘。
在听到阿古拉的讲述时,他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没有愤怒,没有驳斥,甚至没有丝毫的意外。
而周行之清楚地记得,当年太子镇压山戎族时,程知韫曾派关卿尘前去支援过。关卿尘应该是最先目睹千灯镇惨状与山戎族暴行的人之一。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见到阿古拉这个山戎余孽时,关卿尘没有丝毫的愤怒?甚至还放走了他?
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关卿尘在千灯镇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了周行之心中那扇紧闭的、布满迷雾的大门。
他忽然悲伤地发现,其实他多次曾与真相擦肩而过。
关卿尘前去支援山戎之战,他本以为只是一次小小的军事行动,根本没有太多在意,也没有关注后续的结果到底是什么。
而关卿尘在那段时间,是否流露出任何异常?
这一切,他都从未注意过。
周行之脑袋木,那时跟在关卿尘身边,眼中只有这个人耀眼的光芒,只有他爽朗的笑声和雷厉风行的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