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关卿尘笑,就是开心。
他生气,就是打人骂人。
他从未在关卿尘脸上,看到过悲伤这种情绪。
直到那一天。
关卿尘杀了程知韫的那一天。
在那片血泊之中,在所有人的惊呼和指责声中,周行之才第一次,从关卿尘那张即使沾着血污、却依旧好看得惊人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即将哭出来的悲伤。
那种悲伤,如此深沉,如此绝望,仿佛是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
可是,即使是那样。
即使看到了那样的悲伤。
他还是选择了相信大众的传言。
相信了那个所谓的真相——关卿尘为了攀附权阉尹阔,为了得到北冥军主将的位子,不惜杀了对他有提携之恩的程知韫,夺权上位。
他甚至还一个劲儿地逼问、试探关卿尘。想要从关卿尘的嘴里,亲口听到真相。想要他亲口承认,他就是那样一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小人。
这是何其的残忍。
何其的愚蠢。
是他,周行之,错过了太多太多了。
是他,没有给予关卿尘完全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在关卿尘人生最黑暗、最无助、最需要有人站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却选择了怀疑,选择了背离。
如果在关卿尘转变的那段时间,他能观察到更多。
如果他能坚守在关卿尘的身边,不去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如果他能像现在这样,不管不顾地,给他一个温暖的、坚定的怀抱……也不至于捂不暖关卿尘那颗即将彻底死去的心。
周行之真的好想回到三年前,回到那个一切都还未发生,或者即将发生的时刻。
他想穿过人群,走到那个即使站在阳光下、却仿佛身处无边黑暗的关卿尘面前。
他想紧紧地抱住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告诉他:
“我相信你。”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相信你。”
“我会一直在。”
“永远都在。”
可是,时光不能倒流。过去的伤痛,已经铸就。
不知何时,周行之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进了鬓发,也濡湿了枕头。
他哭了。
在睡梦中,无声地哭了。
为自己的愚蠢和迟钝。更为关卿尘所承受的一切不为人知的痛苦和委屈。
他感觉泪水糊住了双眼,视线一片模糊。
可是,就在这时。
一股温凉的、柔软的触感,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抚上了他的眼角。替他擦去了那不断涌出的泪水。
那触感很轻,很柔,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他心安的气息。
是关卿尘。
他没有睡着,或者说,他醒了。
感受到这温柔的抚触,周行之心中的酸楚和愧悔,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哭得更加厉害了。
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仿佛要将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
他觉得,不论自己是幡然醒悟,还是早就洞察秋毫。关卿尘依然还是那个强大的关卿尘。不会被动摇分毫,也不会改变任何决定。
好在,他用那种极端的、甚至算得上卑劣的手段,保住了关卿尘。
好在,关卿尘还活着。
就在他的怀中,呼吸着,心跳着。
好在……他还有机会弥补。
这个念头,让周行之惶恐不安的心,稍稍得到了一丝慰藉。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在那只为他擦去泪水的、温凉的手心上,轻轻地、珍重地亲了一下。
然后,他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
在朦胧的睡意和深沉的潜意识中,他用一种极低的、仿佛梦呓般的声音,无意识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呢喃道:
“长明,往后余生,我陪着你。”
“一直……陪着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模糊。但是,怀中的人,身体却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明显地僵了一下。
关卿尘知道了。
知道了周行之的泪水,是为谁而流。
知道了他心中的愧悔和痛楚。
也知道了他那份深沉的、不顾一切的决心。
本来,在经历了那一切之后,在做出那些选择之后,他的心,早就被自己亲手铸就成了一块坚硬的、冰冷的铁石。
他以为,再也没有什么,能让这颗心有丝毫的波动。
可是,此刻。
感受着那滴落在自己颈侧的、滚烫的泪水。听着那句在睡梦中依旧不忘的承诺。
那颗铁石心肠,却仿佛被放在了烈日下暴晒的冰块,瞬间化成了一摊柔软的、温热的水。
若是这世上,真的有那么一个人。
会为你的过去而心疼。
会为你的委屈而流泪。
会不顾一切地,只想要陪在你身边。
那么,那些曾经被自己故意忽略、或是佯装不在乎的委屈和痛苦,就会在刹那间被放大百倍,千倍。
变得如此清晰,如此难以忽视。
也变得不再那么难以承受。
因为,不再是一个人了。
关卿尘静静地躺在周行之的怀中,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那张熟睡的脸上。
这张脸,他看了多年。从少年时的青涩稚嫩,到如今的成熟坚毅。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是,此刻看着,却又觉得有些陌生。
是一种,带着温柔和心疼的陌生。
他缓缓地伸出手。用冰凉的手指,轻轻地、极其小心地,从周行之紧蹙的眉头开始,一路向下滑动。
滑过他高挺的鼻梁。
滑过他因为哭泣而有些发红的眼角。
最后,停留在了他那长满了青色胡茬的、略显粗糙的下巴上。
手指在那粗粝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起一阵微微的痒意。
看着这张熟睡在身旁、熟悉又陌生的脸。感受着对方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
那颗自从千灯镇屠杀就变得决绝而冰冷的心……
终于,在这个平凡的、宁静的清晨。
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就像是坚冰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虽然微小,却让一缕阳光,得以照射进去。
谁让……这个狼崽子,已经不知不觉地,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那片早已荒芜枯死的心田呢?
并且,在那里,顽强地、不顾一切地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