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穿透了营帐的帘幕，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斑。

帅营内，炭火在铜盆中静静燃烧，驱散着一夜积攒的寒意，也让帐内的空气带上了一丝暖融融的感觉。

周行之准时出现在了帅营门口。

他身着一身笔挺的玄色将军常服，外罩轻甲，腰间佩剑，看上去与往日并无不同。但是，只要稍稍留心，就能发现他脸上难以掩饰的疲倦。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眼神也不如平日那般锐利清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慵懒和满足后的空茫。

昨夜的疯狂与温存，像是一场耗尽心力的美梦，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也抽走了不少精气神。

周安之早就等在了营帐之中。

他身着一袭儒雅的青衫，外披一件厚实的外套，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南境地图前，手指轻点着上面的某个位置，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周行之。

目光在周行之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周安之的眉头不自觉地又蹙紧了几分。

他看出了周行之脸上的疲倦。

结合近日军中悄然流传的、关于少帅营中藏了个佳人的种种传闻，周安之心中明了了几分。

此刻帅营内，只有他们兄弟二人，以及几个绝对可靠的亲卫守在门口。

周安之挥了挥手，示意亲卫退到更远的地方。

然后，他走近几步，来到周行之身旁，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极低的声音，缓缓地、却又带着明显警示意味地说道：

“父亲过几日，也会渡江前来。亲自坐镇南境战事。”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了周行之一眼，“周主帅，莫要……放浪形骸。”

“放浪形骸”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长兄对幼弟的关切与警告。

周行之听了，心头微微一跳。

父亲要来了。

这个消息，让他本就不算轻松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几句——我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吗？

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想到了昨夜……确实挺浪的。

而且，他心里清楚，大哥这番话，与其说是在指责他，不如说是在提醒他。

若是父亲听到了那些传闻，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恐怕，不会只是一句放浪形骸这么简单了。

但是，想到此刻正在自己营帐中、可能还在沉睡的那个人。

想到自己费尽心思、甚至不惜用“假死”这种手段才保下来的人。

周行之的心，瞬间就变得无比坚定。

铁了心了。

即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暴露关卿尘的存在。

不能让任何人，再伤害他分毫。

想到这里，周行之脸上那种本能的、想要反驳和挑衅的神情，迅速地收敛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身段放到了一个弟弟的位置。

就像小时候，每当他犯了错、又不想被父亲责罚时，总是会跑去求大哥周安之庇佑一样。

他抬起头，用一种略带哀求的、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周安之，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

“哥……要是父亲向你问起我的事，你就说打仗是急事，其他的，先放一放。”

“帮我挡一挡。”

他的话，说得含糊，但意思却很明白。就是想让周安之在父亲面前，替他打掩护，转移话题。

周安之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不自觉地挑了挑。他凑得更近了一些，几乎是贴在周行之的耳边，用一种更加低微的、带着明显探究意味的声音，问道：

“真的……藏了个人？”

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仿佛要剖开周行之所有的伪装，看清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周行之的心，猛地一紧。他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难色。

他知道自己这个大哥，从小就聪慧过人，心思缜密，观察入微。自己说得越多，露出的破绽可能就越多。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紧紧地闭上了嘴巴，不再说一个字。只是用那种带着哀求和为难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周安之。

周安之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的猜测已经得到了八九分的确认。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地、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询问的姿态。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平静、深沉。

良久。

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但话语中的意味，却更加深长：

“要藏的话，那你可要藏好了。别漏了马脚。”

周安之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向帅营的门口方向，示意性地瞥了一眼。

周行之心领神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帅营的门帘，被一只手从外面掀开了。

一个身影，带着秋日清晨的寒气和一路风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是燕决明。

他身着一身略显陈旧、但依旧整洁的铠甲。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风霜之色，眼窝深陷，嘴唇紧抿，下巴上的胡须也因为疏于打理而显得有些杂乱。

看到燕决明，周行之的心，猛地一沉。

刚刚因为大哥的默许而稍稍放松的神经，瞬间又紧绷了起来！心中警铃大作！

燕决明。

这个人，是一个极其特殊、也极其危险的存在。

因为北冥军主帅阵亡，北冥军大部被收降，急需要一个既投向周家、又与北冥军有着深厚联系、说话有分量的将领，来收编和安抚那些投降的士兵。

燕决明，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曾经是北冥军的副将，是程知韫的得力助手，在北冥军中很有威望。即使当年因为不服关卿尘、与之决裂而脱离了北冥军，大家也都能理解——毕竟，是关卿尘杀了程知韫在先，燕决明不服关卿尘，也是情有可原。从未有人说过燕决明是北冥叛将。

可是，对于周行之来说，燕决明是在颐和，那个几次三番、不顾一切地想要刺杀关卿尘的人！

如今，这个曾经对关卿尘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的人，就这样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而且，是在关卿尘已死、但实际上却被自己藏在营中的这个敏感时刻。

这让周行之如何能不警惕？如何能不心生戒备？

燕决明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周行之那一闪而逝的警惕和敌意。他大步走进帅营，目光在周安之和周行之身上扫过，然后，径直走向了周安之。

他在周安之面前停下脚步，挺直腰板，用一种标准的、略显僵硬的姿态，朝着周安之深深地、恭敬地，行了一礼。

“末将燕决明，参见周公子。”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行完礼，他直起身，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完全没有看到站在一旁的周行之。

这种赤裸裸的无视，让本就因为关卿尘的事而对燕决明心存芥蒂的周行之，心中的怒气，不可遏制地升腾了起来。

本来，他还沉浸在对燕决明刺杀关卿尘的回忆中，心中警铃大作。

可是，看到燕决明这副对自己视若无睹、甚至带着明显冷漠和敌意的样子，周行之的怒气，瞬间就压过了警惕。

他的脾气本就不算好，尤其是在涉及到关卿尘的事情上，更是一点就着。

他猛地上前一步，挡在了燕决明和周安之之间，用一种充满了挑衅和嘲讽的语气，直接怼了过去：

“燕将军，还在生我没让你杀关卿尘的气？”

“还是在气自己技不如人，被关卿尘刺伤，被我看了去？”

他的话，句句带刺，字字诛心。而且，句句不离关卿尘。

他就是要故意用关卿尘这个名字，来刺激燕决明。

然而——

在听到关卿尘这三个字的刹那，燕决明那本来因为愤怒和敌意而瞪大的、充满战斗姿态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