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那种战斗的姿态,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
那种痛苦,如此真实,如此剧烈,以至于他的脸上的肌肉都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嘴唇也在不住地颤抖。甚至连他下巴上那些杂乱的胡须,都在微微地颤抖。
他的脸,在瞬间憋得通红。
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压抑住了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良久,他才缓缓地、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话。
一句充满了不解、痛苦,甚至带着一丝质问的话:
“你那时救了关卿尘,为何……现在又杀了他?”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血肉中抠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力量。
这语气,这神情……
分明是在质问周行之。
质问他,为什么要杀关卿尘。
燕决明不是最痛恨关卿尘吗?
为什么在听到关卿尘的死讯后,露出的不是大仇得报的快意,而是这种深沉的、复杂的痛苦?
周行之被燕决明这出乎意料的反应,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只顾着用关卿尘的名字去气燕决明,却忘了一件事——在外界所有人的认知中,关卿尘已经死了。
是被他周行之,亲手杀死的。
这些时日,军中上下,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关卿尘这个名字,更没有人敢议论他的死。
仿佛这是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
可是,没想到,这个大家都不愿意提起的事,反而在燕决明这里,被如此直接地、赤裸裸地摊开了。
面对燕决明那充满痛苦和质问的目光,周行之的心,猛地一揪。
他不能说。
不能在任何时候,再提起关卿尘。
不能泄露丝毫关于关卿尘还活着的消息。
所以,面对燕决明的质问,他选择了沉默。
紧紧地闭上了嘴巴,脸上的神情变得冰冷而漠然,仿佛对方的话,根本没有听进去。
他的沉默,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燕决明的心上。
燕决明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的痛苦和不解,更加浓重了。
但是,他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只是默默地、沉重地,退到了帅营的一个角落。
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有些孤独。
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关卿尘的死,对于他来说,是一个这辈子都无法抹去的悲痛。一种比当年看到程知韫死在自己面前,还要复杂、还要深沉的悲痛。
是的。
在关卿尘没有杀他之后,燕决明的心中,就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股曾经在北冥大营中,与关卿尘、与程知韫并肩作战、把酒言欢时,所产生的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兄弟情谊。
那种情谊,是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淬炼出来的,是在生死与共的时刻凝结成的。
即使后来因为误会和仇恨而蒙尘,但它从未真正消失。
只是被深深地埋藏了起来。
而关卿尘在颐和的那一剑留情,就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那扇紧闭的心门,让那被掩埋的情谊重见天日。
也正是从那时起,燕决明开始重新审视当年的事。
审视关卿尘为什么要杀程知韫。
当年,在北冥大营。虽然大家一起出生入死,一起商讨军情,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但是,真要论起关系的亲疏远近,程知韫和关卿尘,无疑是最好的。
他们是北冥军中公认的两颗最耀眼的明星。
程知韫稳重睿智,长于谋略,是北冥军的定海神针。
关卿尘灵动不羁,天赋卓绝,是北冥军最锋利的尖刀。
他们是最聪明的,最通晓世俗人情。他们对于战局、对于朝堂、对于人心的观察和把握,都有一种惊人的敏锐。
很多时候,一些复杂的局势,一些隐晦的暗流,旁人看得云里雾里,想破脑袋也不明所以。
但是,程知韫和关卿尘之间,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的对视,一句意有所指的话,甚至只是一个微不可察的表情变化,彼此就能心领神会,了然于胸。
那是一种建立在极高智慧和深厚默契基础上的心意相通。
而关卿尘那个人……
燕决明自认为对他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他看似不羁散漫,甚至有些玩世不恭,但骨子里,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和清高。
他对那些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高官厚禄,金银财宝,生杀予夺的权力……都视如粪土,甚至不屑一顾。
他的眼中,有着更高的、更加纯粹的追求。
这样一个人,会为了攀附权阉尹阔,为了一个北冥军主将的位子,就亲手杀了对他有提携之恩、与他亦师亦友、心意相通的程知韫吗?
这个推论,无论从哪个角度想,都讲不通。
可是,当年的事实就赤裸裸地摆在那里。
所有人都看到了,是关卿尘动的手。
他的剑,确实刺穿了程知韫的胸膛。
所以,燕决明想不明白。
他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将当年的所有细节翻来覆去地回想、分析,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是,没有。
就像是陷入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无论他怎么走,最终都回到原点。
可惜……
北冥军中最聪明的那两个人。
一个,成了背负骂名、手刃恩师的“凶手”。
一个,成了含冤而死、魂归九泉的“亡魂”。
再也没有人,能告诉他当年的真相了。
直到……听到关卿尘战死的消息。
那个瞬间,所有积压已久的情绪,所有理不清的疑惑,所有对关卿尘那复杂难言的感情……
都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炸!无限地放大了!
仿佛那些纠缠不清的头绪,将永远地、乱糟糟地缠绕在他的脑子里,再也解不开了。
而那些曾经在北冥大营中,与关卿尘、与程知韫一起喝过的酒……
那种在胜利后的酣畅淋漓,在疲惫后的放松恣意,在无人的夜晚对着明月清风、畅所欲言的爽快和自在……
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这两个人的离去,一起……消失不见了。
化为了虚无。
往后余生,对于燕决明来说,酒不再是一种享受,不再是一种慰藉。
而是代表了一种……痛苦的回忆。
帅营内,一时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重的寂静。只有营帐外隐约传来的士兵操练的号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