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暂时作为周家军指挥中心的城中府邸，依旧灯火通明。士兵们在外面来回巡逻，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周行之抢夺关卿尘尸体的事，就像是一场疯狂的风暴，在极短的时间内，席卷了四面八方，成为了当下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谈资。

毕竟，关卿尘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过耀眼，也太过富有争议了。

从少年时便展露头角的意气风发，俊美无俦的相貌，诡谲莫测的用兵之道。到后来手刃恩师程知韫，投靠权阉尹阔，一步登上权力顶峰。再到如今南北对决，又被自己一手扶持教养起来的徒弟周行之亲手杀死……他的一生，就像是一出充满了传奇、争议和悲剧色彩的大戏。

而如今，连死后都不得安宁。尸体被夺，不知道会遭受怎样的对待。

即使是在这兵荒马乱、人命如草芥的时期，关卿尘的下场，依旧是人们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论。不禁让人唏嘘，一代军事天才，朝堂新贵，竟然落得如此凄惨的结局。

而其中，也不乏一些对周行之的批判之声。毕竟是曾经的师徒，即使有再多的怨恨，也不该对死后的人如此不敬。

人死了，恩怨就该了了。何必这般睚眦必报，连尸体都不放过？

这些流言蜚语，自然也传到了刚刚渡河、与儿子会合的周修远耳中。

此刻，在这座临时征用的府邸的书房内。

周修远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周行之跟在大哥周安之的身后，走进了书房。他的心情有些紧张，感觉事情不太妙。

方才在来时的走廊上，他就已经悄悄地跟周安之通了气，求他在父亲面前多多护着自己一点。

周行之倒不是怕父亲。他的性子，从小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何况是对自己一向宽松的父亲。但是，有些事情问起来，实在是不太好答复。尤其是涉及到关卿尘。

看着两个已经长大成人、出落得英俊挺拔、各有风采的儿子走进来，周修远的心中，本是充满了欣喜和自豪。

他向来对孩子的管教比较松散，只是在他们年幼、尚不晓人事的时候，为他们指一条大致的道路。至于后续是成才还是平庸，他都欣然接受。及冠之后，更是给了他们非常大的自由，任由他们去闯荡，去经历。

奈何，两个儿子都太过优秀了。一个文采斐然，长于谋略，是他得力的左膀；一个武艺超群，勇猛善战，是他锋利的右臂。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他本是想要一直沿用这种轻松、信任的心态与孩子们相处的。他自知自家的孩子本性纯善，即使有时做了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情，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过多干涉。

可是，牵扯到关卿尘的后事，周修远不得不参与进来。

看着两个儿子落座，周修远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直接落在了小儿子周行之的身上。

他开门见山，用一种平静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子昂，关将军的……尸身，在哪里？”他顿了顿，目光深沉，“他虽然与我们立场不同，但身为北冥将军，为将者，该有的尊重和体面，我们不能少。我们该给他好好安葬。”

他的话，像是一把重锤，猛地敲在了周行之的心上。

听到父亲开口就要“尸体”，周行之刚刚坐稳的屁股，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一下子就弹了起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抵触而变得有些生硬，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撇开了话题：

“父亲，战事在即，军务繁忙。还是以调兵遣将为重吧。”

他的回答，显然不是周修远想要的。

周修远很少在儿子面前露出过于严肃的神情，但此刻，面对周行之这种明显的不配合和回避，他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他加重了语气，声音也变得更加低沉、威严：

“子昂，不要意气用事，人已经死了，给他一个安身之处吧。他……该得到尊重的。”

说到最后，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周行之，用一种几乎是命令的口吻，说道：“把人交出来！”

这几个字，像是最后的通牒。

周行之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拳头，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了。

就在这气氛凝重的时刻，一直坐在一旁，静静观望的周安之，站了起来。

他走到父亲和弟弟中间，用一种温和的、打圆场的语气，说道：

“父亲，想必子昂已经将关将军妥善安葬了，他只是不想让您再为此事费心。”

他的话，像是一阵春风，试图缓和这紧张的气氛。

然而，周修远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依旧紧紧地盯着周行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关将军的后事需得我亲自处理，不管现在尸身葬在哪里，我都要找出来。”

他的话，让周行之的心，彻底地沉了下去。

父亲的决心，看来是不可动摇。可是，他怎么可能交出关卿尘？那是他用尽一切手段、甚至不惜背负骂名才保下来的人。

是他的命。

看着父亲那决绝的神情，周行之知道，再多的辩解和拖延，都是徒劳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在周修远和周安之略带惊讶的目光中，他缓缓地作了一个揖。

他的动作很标准，很恭敬，但是，他的神情，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和冷漠。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大军还在外面等着调遣，父亲，今日孩儿就不作陪了。”

说完，他不等周修远回应，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地向着书房门外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很急，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提起过“关卿尘”这个名字。也没有对父亲的要求，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回应。

“子昂！” 周修远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心中一急，下意识地追了几步出去。

但是，他的手臂，被身旁的周安之轻轻地拦住了。

周安之看着父亲焦急又带着怒意的脸，轻声劝慰道：

“父亲，你也知道子昂的脾气，别勉强他了。”

周修远看着周行之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走廊尽头，猛地一甩衣袖，发出一声懊恼的、深深的叹息。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不解：“这小子，非要留着人家的尸……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