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是,其中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周安之静静地看着父亲懊恼的样子,沉吟了片刻。他俯视着已经重新坐回座位、因为关卿尘后事一事而忧心重重的父亲,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良久,他还是开口了,用一种试探性的、却又带着几分笃定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父亲是想把关将军的尸身,送回东都,与程将军葬在一处吧。”
他的话,声音不大。但是,落在周修远的耳中,却像是一道惊雷!
周修远本还带着怒气和懊恼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猛地僵住了!
他的表情,甚至有一瞬间的凝滞。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有些惊愕、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大儿子。一时间,他竟然忘记了如何回复。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周安之看着父亲这副反应,心中的猜测,已经得到了八九分的确认。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扯出了一丝复杂的、带着几分了然、又带着几分苦涩的笑意。
他用这丝笑意,打破了此刻令人窒息的沉寂。然后,他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稳,但话语中的内容,却越发地石破天惊。
“程将军死后,就连他最信任的副将燕决明,都不知道他究竟葬身何处。但是,一次偶然的机会。”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我在东都城外,看到过一座墓碑。”
“碑上的字迹……”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周修远的脸上,“正是出自父亲的手笔。”
“而他的碑旁……”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还有两座,早就立好了碑文的空棺。”
他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是一把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周修远的心上。
周修远彻底地僵住了。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怒气和懊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惊、慌乱,以及一种被彻底看穿的不安。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情讳莫如深、却又坦然自若的大儿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
原来一直在自己身边的、看似对一切都不太关心、只是处理文书政务的大儿子,早就窥探到了一切。
看着父亲那震惊不安、甚至有些惶恐的神情,周安之的心中,掠过一丝不忍。他缓缓地,用一种安抚的、诚挚的语气,说道:
“这件事孩儿不曾与任何人提起过,只是面对父亲,孩儿觉得不该再有隐瞒。”
说完,他做出了一个让周修远更加震惊的动作。
很少在周修远面前行大礼的周安之,缓缓地撩开了自己的下衣摆。然后,他从容地、稳稳地向着周修远,跪了下去。
即使跪在地上,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棵不可折弯的青松。他的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用一种高亢的、充满了激情和力量的声音,宣言道:
“孩儿愿助父亲,除弊政,立新朝,廓清宇内,开创盛世!”
他的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像是一道誓言,又像是一种宣战。
周修远看着匍匐在地、却字字激昂、眼中燃烧着理想火焰的大儿子,他的头皮,登时一阵发麻!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激动,混合着一种深沉的欣慰,涌上了他的心头。
在周安之的身上,他仿佛看到了未来。
看到了那个他们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悄声谈论、为之期许、甚至愿意付出生命去换取的崭新气象!那个清明的、强盛的、百姓安居乐业的盛世!
周修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眼中,也燃起了炽热的光芒。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不再有任何顾虑。他伸出手,用力地、稳稳地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周安之。
他的目光,与周安之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碰撞出无声的火花。然后,他用一种同样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好!我们父子三人,齐心协力!为死去的人,为天下的百姓,为这个即将到来的新天下而战!”
他的话,像是一道最强劲的动员令。
但是,提到“父子三人”,周修远又不自觉地想起了方才与小儿子那不欢而散的争执。他的眉头,微微地蹙了起来。
自家这个小儿子,好像还是不太让人省心。尤其是在涉及到关卿尘的事情上,那种疯狂和偏执,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感到有些心惊。
周安之看出了父亲眼中的担忧。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温和的笑意。他走近几步,用一种劝慰的语气,轻声说道:
“父亲,子昂他做事自有分寸,至于关将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他不太想明说太多关于关卿尘的事。毕竟,他太了解自己那个弟弟了,只要涉及到关卿尘,那小子可是什么都敢做出来。
他想了一下,继续说道,声音变得更加温和,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父亲,给子昂一些时间吧。等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他自会向您明了一切的。”
周修远听着大儿子的话,看着他那双充满了智慧和从容的眼睛,心中的疑虑和担忧,虽然没有完全消散,但是,却奇异地平复了不少。
他对周安之所说的话,所表的态,是信服的。
周修远不再说话,只是缓缓地捋了捋自己下巴上的胡须,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也渐渐地恢复了平静。
而此刻,出了府邸的周行之,径直走向了校场。
夜风呼啸,吹动着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没有了在父亲面前的那种生硬和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毅和决绝。
他要加速调遣兵马,加速南下。
他要尽快。
尽快结束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