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的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周家大军的营寨,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匍匐在那座坚固得出奇的小镇之外。连日的攻城不下,让整个军营都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低气压中。
周家大军启程南下以来,一路上所向披靡,短短十日内便连下三城,兵锋正盛。可谁曾想,竟在这个貌不惊人、通往南阳的必经之地——一座小小的城镇,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顽强抵抗。
这座小镇的城邑,不知是由何方神圣在镇守。面对声势浩大的周家军,他竟然采取了最为稳妥、也最为难缠的战术:坚壁清野,固守不出。
周家军搭云梯强攻,城头便落下滚石擂木;挖地道偷袭,地道口就会被等候多时的长□□穿;用冲车撞击城门,城上便是一阵火箭齐发,专烧冲车;即使动用井阑居高临下压制,守军也能迅速退入内城,凭借复杂的街巷继续抵抗。
就这样,短短三日,周家军竟然被牢牢地挡在了这座小城之外,寸步难进。
中军大帐内,烛火“噗”地一声熄灭,最后一缕青烟在黑暗中袅袅散去,营帐内顿时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周行之躺在床榻上,身体陷在柔软的被褥中,却没有多少睡意。他的眉头微蹙着,白日攻城时的种种细节,不断地在脑海中回放、分析。
这几日的攻城,进展得并不顺利。城中的守军,防御得极有章法,进退有度,总是能在关键时刻,恰到好处地抵挡住他的攻势,或是用一些出乎意料的小手段,给他制造不小的麻烦。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对方很了解他的作战风格,甚至能预判他的某些行动。
这种了解,不是那种通过长期对垒、摸清对手习惯的了解。而是一种更加深层的、对彼此的思路和手法都心知肚明的熟悉感。
这个念头,让周行之的心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名字。一个他曾经以为绝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位置的名字。
夜深人静,身旁的人呼吸均匀,身体散发着让人心安的暖意。
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在这样的夜晚,他会将白日的战事、自己的困惑、哪怕是一些琐碎的念头,都低声地、絮絮地,说给身旁的人听。
仿佛这样,那些沉重的东西,就能被分担一些。
今夜也不例外。
他侧过身,面朝着身旁那道在黑暗中依稀可辨的轮廓,开始低声讲述起白日攻城的情形。
他说起对方防线的布置,说起那几次精妙的反击,说起对方将领用兵的那种熟悉的感觉。他的话,他的语气,他提到的那些细节……都已经将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清晰地点了出来。
他与关卿尘说这些,自然是心照不宣地认为——之所以他攻不下城,是因为守城之人,与他师出同门,都曾是关卿尘一手教出来的。
对于彼此的用兵路数,攻城守城的军略思维,都有着深刻的了解,甚至是本能的熟悉。
那个人,只能是尹江望。
可是……怎么会是尹江望呢?
黑暗中,一直静静聆听的关卿尘,在听到周行之这番分析后,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长久的缄默。
没有回应,没有追问,甚至连呼吸声,都仿佛变得更加轻微了。
尹阔怎么可能让尹江望出来?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针,狠狠地刺在了关卿尘的心上。
他了解尹阔,是绝对不可能将尹江望放到前线、面对周行之这样危险的敌人的。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尹江望是偷着跑出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师傅关卿尘还活着,就在敌军主帅的营帐之中。
他也不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和熟悉的用兵手法,早就通过周行之的口,被分析得清清楚楚,身份早已暴露。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凭借着从师傅那里学来的本事,能够挡住敌军。
可是,他不知道。
周行之的作战经验,远在他之上。这三日的胶着和试探”,不过是周行之在确认他的身份,在摸清他的底细。
真正的大军压城,狂风暴雨般的攻势是迟早的事。
到了那个时候,谁来替他收场?他还能平安地回到南阳吗?周行之能放他一马吗?
这些问题,像是一团乱麻,紧紧地缠绕在关卿尘的心头,让他的心情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和焦虑。
黑暗中,周行之敏锐地感觉到了身旁人的变化。
那种沉默,不是睡着了的平静,而是一种压抑着心事的、紧绷的沉默。
他知道,自己的话,戳中了关卿尘的心事。他在为尹江望担心。
这个认知,让周行之的心中,不可遏制地涌起一股酸涩的、烦躁的情绪。他不喜欢看到关卿尘为了别人,露出这种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的样子。
周行之没有说话。他只是猛地翻了个身,整个人钻进了被窝里,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黑暗中,他的手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伸了过去。准确地摸索到了关卿尘腰间那根束着轻薄睡衣的、柔软的衣带。
他的手指灵活而迅捷,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就找到了那个简单的结扣。
然后,用力一扯——
“唰”地一声轻响,衣带被解开。轻薄的丝绸睡衣失去了束缚,顺着光滑的肌肤,向两边散开。
然后,他低下头,不由分说地……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