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带着秋夜寒意的风灌了进来,同时涌入的,还有一片温暖跳动的火光。
阿古拉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中擎着一支刚刚点燃的粗大蜡烛,烛焰在气流中晃动了几下,随即稳定下来,散发出稳定而昏黄的光晕,迅速驱散了帐门附近的黑暗。
他显然是听到了尹江望那声短促的痛呼和随后的尖叫,情急之下不顾暴露的风险冲了进来。
烛火的光芒,虽然不甚明亮,但是,在这片漆黑的营帐中,却像是一轮小小的太阳,瞬间驱散了大片的黑暗,将眼前的一切,都照得清晰明了。
然后,他的目光,也像是被定格了一样,猛地僵住了。
他看到了坐在床榻上的关卿尘。看到了他那张在烛火映照下、依旧俊美却带着明显不悦的鲜活的脸。
不是尸体,不是幻觉,是活生生的人。
“恩人!” 阿古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喜和不敢置信而有些颤抖,“你还活着!”
他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再次劈在了尹江望的头上。
尹江望此刻,已经完全忘记了去找匕首,忘记了所有的危险和不可思议。
在看到关卿尘那张鲜活的、带着怒意的脸时,他心中涌起的,不是害怕,不是疑惑。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铺天盖地的狂喜,和一种失而复得后、混合着无尽委屈的酸楚。
“师傅!” 比方才那声尖叫更加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酸楚与依赖的哭喊,从尹江望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带着浓重的、无法抑制的哭腔。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像是一个在外受尽了欺负、终于见到了家长的孩子,张开双臂,就要不顾一切地向着关卿尘的怀中扑去!
然而——
他的身体刚刚前倾,扑出去的势头才刚刚起来——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大手,如同铁钳般,从旁边突兀地伸了过来。
这只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力道,精准地把按在了尹江望的头顶。
然后,毫不留情地,用力向侧后方一推!
尹江望的冲势,就这样被硬生生地阻断了。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一仰,脚下一个趔趄,直接撞进了旁边刚刚进来、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阿古拉的怀中。
阿古拉下意识地慌忙伸手,接住了撞过来的尹江望。两人一起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是周行之。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床榻上下来,站在了床边。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那双看着尹江望的眼睛里,却明明白白地写着“离他远点”四个大字。
关卿尘看了一眼被推到阿古拉怀中、还在不住抽噎的尹江望,又看了一眼脸上带着欣喜、但也有些不知所措的阿古拉。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缓缓地抬起手,拢了拢自己身上因为刚才的动作而有些散乱的衣袍。然后,他从床榻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毯上。
走到一半,他顺手提起了还在阿古拉怀中抽搐、哭得快要昏厥过去的尹江望的后衣领。
像是提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将人轻轻松松地提了起来,然后,往旁边的地上一扔。
一声闷响。
尹江望被结结实实地扔在了地上,摔得有些懵,哭声也顿时止住了。
关卿尘没有再看他,径直走回到床榻边,坐了下去。
他坐在床榻中央的边缘,姿态从容,但是,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和压迫感。那是真正统帅过千军万马、执掌过生杀大权的人,经年累月浸润到骨子里的气势。
他的身后,是高大挺拔、面色冷峻、此刻浑身都散发着不悦气息的周行之。
两人一坐一立,一明一暗,形成了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合力,沉甸甸地压在尹江望和阿古拉的心头。
关卿尘抬起眼,目光如同经过了冰泉淬炼的刀锋,缓缓地扫过地上蜷缩的尹江望,又扫过一旁握紧了蜡烛、身体紧绷如弓的阿古拉。
他开口,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带着一种审视的、质问的语气:“谁让你来的?”
他的目光,主要落在尹江望的身上。
尹江望被他这冰冷的目光一刺,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看上去狼狈不堪。
他抽搐着,想要说话,可是,因为刚才哭得太厉害,一时间竟然有些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爹……爹不让……”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鼻音,“我……我自己……要来的……”
看着尹江望这副样子,一旁的阿古拉心中不忍,连忙开口,用略显生硬、但努力组织好的中原话,解释道:
“我们只想,把你尸体带回去,安葬。”
他的话,很简单,但是,其中的意思,却很明白,他们是为了关卿尘而来,为了让他能够“入土为安”。
可是,这个解释,显然不能让关卿尘满意。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声音也陡然拔高,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
“那守城又是怎么回事?”
“兵临城下,你们觉得自己本事大的还有几天活头!”
他的话,像是一把把冰锥,狠狠地刺向尹江望。
随着他的话音,整个营帐内的空气,仿佛都骤然降低了好几度,变得冰冷刺骨。
这便是曾经执掌北冥、威震天下、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统帅之威。
即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周行之,年少时在他手下受训,也曾经瑟缩过。
何况是尹江望和阿古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