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句轻飘飘的话，在他们眼中，那万千无辜人的性命，那层层剥削的重税，那饿死人的饥荒年间……不过就这几个字。”

“仗打了，钱有了，陵墓修好了。”

“他们以为这天下又可以恢复如初了吗？”

“他们以为那些腌臜不堪的事，就一带而过了吗？”

“他们以为不记在史书中，就没有人知道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愤。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指向了周行之身后的周修远，指向了关卿尘，最后，指向了那个虚空的位置。

“他！他！还有他！”

“我们都曾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们尽心辅佐，总会将这偏移的统治给拉回来！天下总会有清明的一刻！”

“我们可以等，等到下一个明君上位，再肃清政令！”

“可是我们错了！大魏已经从根部烂掉了！换一个人，也不过是换一种让大魏继续腐烂的方式！”

“与其等着大厦将倾，不如直接捣毁！尽早扫除沉泞，还天下一个清明！”

几乎每一个字，都是从尹阔的喉咙深处低吼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无尽的愤懑和绝望。

发泄完这些，尹阔仿佛抽掉了全部的力气。他像一个真正的、耄耋将枯的老人，身体不自觉地佝偻了下去。

他沉重地、疲惫不堪地坐回了那张四方石桌旁。然后，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手掌之中。陷入了一种沉痛的、不愿再回首的回忆之中。

一直以来，周行之都将尹阔当做一个阴险狡诈、权欲熏心的权阉，一个搅乱朝纲、排挤忠良的奸佞。

是他们周家的敌人，是这个天下动荡的根源。

可是，在听他吐露出这赤裸裸的、血淋淋的现实之后，那种对他讨厌的、憎恶的情绪，一下子加倍地转化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愧疚。

可是，周行之知道，尹阔那向来特立独行、城府极深、不显山不露水的臭脾气，根本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

时至今日，周行之才真正地明白了，他在乎的是这黎民百姓。不论是大魏的，还是其他的百姓。

尹阔那又臭又硬的外壳之下，藏着的，是一颗悲悯天下的心。

一颗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清明，不惜背负一世骂名、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不惜粉身碎骨的赤子之心。

就在周行之心潮澎湃、思绪万千之际，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从身后，轻轻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是周修远，他的父亲。

周修远的手掌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他看了一眼埋首沉默的尹阔，然后，缓缓地开口，接替尹阔，继续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不像尹阔那样激愤，但是，同样充满了一种深沉的悲凉和无奈。

“我与云飞，从太子少时，便伴他左右。”

“一直以来，我们都想把他培养成一个勤政爱民、温和仁爱、文武双全的帝君。起码比他父皇强些，不昏庸无道，不骄奢淫逸，不鱼肉百姓。”

“但是，越长大，我们越发现。” 周修远的声音，变得有些艰涩，“太子崇贞，比他父皇无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暴虐成性，却隐藏极深。多次对触及他太子之位的兄弟手足下毒手，手下侍从，更是说杀就杀。”

“他在宫外有一座山林府邸，豢养了几只饿狼……那里，尸骨成山。”

“面上仁义博爱，谦逊温和，爱民如子，背地里，沉迷酒色，草菅人命。”

“即使这样，我与云飞对他，还抱有一丝幻想。想着等他上位之后，对他严加管束，兴许能好起来。”

“直到……” 周修远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痛楚和绝望，“千灯镇那场屠杀，我们才彻底认清。太子无救了，大魏无救了。”

“就在太子从千灯镇凯旋归来没过多久，蒙在鼓里的百姓还在为这次胜利庆贺，而我和云飞，才知道了这场战事背后的肮脏。”

“太子与朝中诸位大臣密谋，借一场战事，来加征税赋，收敛钱财，修建陵墓，以讨陛下欢心，来稳固他的太子之位。”

周修远的话，像是一把把匕首，将那层华丽的遮羞布，彻底地撕开了。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丑陋不堪的真相。

就在这时，一直埋首沉默的尹阔，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得意的、却又充满了杀意的光芒。

他打断了周修远的话，用一种带着快意和冰冷的声音，说道：

“你从紫宸殿来的吧？看见那些尸体了吗？”

“他们都是参与那场密谋的凶手！都被我下令斩杀了！”

“尤其是林寂那老东西！” 尹阔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千灯镇屠杀，就是他提出来的！他们死不足惜！”

他的话，像是最后的审判，为那些死去的朝臣，定下了罪名。

周行之一直在屏住呼吸听着。

一句，更比一句震撼。

一句，更比一句颠覆了他之前的所有认知。

那个待人温和、被誉为大魏骄傲的太子斐崇贞，竟然是如此的假情假意，如此的不堪。

如此的……令人作呕。

周修远等尹阔说完，与他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中，都流露出一种深沉的痛楚和了然。

然后，周修远的嘴角，扯出了一丝苦笑。他指着尹阔，继续说道：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准备以死相谏，揭露这件事的时候，他带着千灯镇唯一逃生出来的孩子，也就是他现在的养子尹江望，向我们展露了那场屠杀的残忍。”

“又说出了我们一直不敢说的话——大魏彻底烂透了，何不连根拔起？”

“最后，他提出了一个计划。我与云飞，继续辅佐太子。而他出山，培养一个可以与太子抗衡的力量。然后，在两厢力量的对抗中，将大魏彻底消耗殆尽掉。”

“尹公借行将就木的魏帝，借他之势，将崇信提拔起来，打压太子，获得信任。”

“等先帝去世，篡改遗诏，逼太子起兵。”

“而这计划的关键一步，是需要在军队中，营造起另一股对抗力量。将拥护太子起兵的程知韫杀死。从而，让太子崇贞孤立无援，灭掉大魏最后一股强劲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