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姓尹。” 尹江望抬起头，脸上的血泪被他粗鲁地抹开，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悲怆与决绝的面孔。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沙哑而坚定：“我名为江望，来自北疆，家在千灯镇。”

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周围那遍地的、焦黑狰狞的尸骨。

“诸位所看到的，皆是我的乡人。”

“胡说八道！”

一声暴喝，打破了地宫中沉重的寂静。

一直跟在大军中、统领着新编入周家军的北冥旧部的燕决明，在经历了一番又一番令人震惊的变化后，终于忍无可忍，站了出来。

他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怒火。大魏虽然在他们手中被推翻，但那是因为它已经腐朽不堪。在他们这些从大魏体制内成长起来的人心中，依旧有着对过去某些时光、某些人物的美好记忆和认同。他们绝不允许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用如此可怕的谎言，去诋毁、去玷污那些记忆！

燕决明上前一步，但仍旧站在最前头的周行之身后，临近周安之。他高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带着一种维护旧日信念的愤怒：

“千灯镇的百姓，当年在北疆，就是被山戎人屠灭的！这是不争的事实！”

“当年山戎异族入侵大魏，闯入千灯镇展开屠杀时，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太子殿下便请令带军北上，抗击山戎！”

“我们……” 燕决明说到这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到了记忆中那些难过却又无法回避的事情，想到了那两个已经死去的、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人。他咽了一口唾沫，仿佛咽下一团糟糠，艰难地吐出那两个名字：“我们受程大帅命令，随长明从北疆边界同时赶赴千灯镇，辅助太子，南北夹击山戎。”

“当我们到了千灯镇时。” 燕决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堪回首的痛楚，“千灯镇百姓已经被山戎异族全部给屠灭了！”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刺向跪在地上的尹江望，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质疑与愤怒：“你说你是千灯镇的人？我看你是千灯镇逃出来的鬼吧！这些尸骨，明明是殿下带回来的山戎人尸首！当年由殿下亲自点火，将这些恶魔烧毁，让他们坠入炼狱，永世不得超生！”

“你是怎么将这些尸骨从东都运到南阳陵墓的？你到底是谁？是何居心？”

燕决明一连串的实证与质问，咄咄逼人地抛向尹江望，眼神中充满了不信与鄙夷。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是为了活命不惜弑父，想借大义灭亲的由头洗白自己，实则是个鬼话连篇、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面对燕决明的质问，尹江望尚未从巨大的悲伤情绪中完全走出。他依旧跪在尹阔逐渐冰凉的尸体旁，但燕决明的话，却像是一把火，猛地点燃了他心中压抑了多年的愤怒与冤屈！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哭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仿佛燃烧着地狱的烈焰，直勾勾地望向对面的一众人。

那目光，充满了无尽的恨意与悲怆，真的宛如从炼狱中爬出来的复仇之鬼。

“你们到时，千灯镇百姓已经屠灭？” 尹江望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带着一种撕裂灵魂的力量，“那请问，你们有曾进去看过一眼吗？你们真真切切看到了是山戎人杀了千灯镇百姓吗？”

这一声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燕决明的心头，也砸在了在场所有曾经相信那个事实的人心头。

燕决明一怔，脸上的愤怒和笃定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殿下说已经控制了山戎异族，无需再劳烦北冥军。既然殿下这般说，我们又怎会硬闯，去抢他功劳。转了一圈，长明就带着我们回去了。”

是啊，当年确实没有亲眼所见。但是太子殿下又怎么会说谎呢？他是那么仁德，那么勇敢，亲自带兵抗击异族，为民复仇……

看着燕决明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犹疑，尹江望的泪水再次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他悲极而笑，那笑声在地宫中回荡，凄厉而绝望。

“哈哈哈……” 他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无限悲怆地说道，“你们来时那会儿，太子手下正在大肆屠杀我的乡人啊！”

“我被娘亲塞进我爹未来得及填埋的棺材里，才逃过一劫。”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回到了血色弥漫的那天。

“我躲在冰冷、臭气熏天的棺材里，透过一条缝隙，看见了你们。看见了我现在的师傅，关卿尘。”

“关卿尘”三个字一出口，在这紧张到极点的气氛中，宛如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

周行之蓦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缩！连起来了！一切都连起来了！

当年，他目送着师傅关卿尘离开北冥，前往那个据说遭遇了山戎屠戮的千灯镇。而在时空的另一头，棺材缝隙后那个少年绝望的眼睛，也目送着未来的师傅关卿尘，带着北冥军，就那样转了一圈，离开了。

怪不得关卿尘在听见千灯镇三个字时，反应会如此之大！怪不得他总是沉默寡言，眼中藏着化不开的悲伤和自责！

原来，当年的他，与拯救千灯镇百姓，与揭开这骇人听闻的皇室丑闻，与阻断天下即将到来的纷乱，只差那一念之差！

若他再老道一些，能在太子斐崇贞那张平和仁德的脸上，看出哪怕一点点端倪……

若他能在离开时，回一下头，看一眼那个藏在棺材里、用无比期盼和绝望的目光望着他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