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没有如果。
但正如父亲周修远所说,这事,半分怨不得长明。他不是无所不能的先知,更不是能望穿因果的佛陀。这场惨绝人寰的屠杀,本就起因于魏帝的贪婪,太子的急功近利,佞臣的怂恿,和帝师的放纵。
关卿尘,只是恰好与这场屠杀擦肩而过。却不曾想,这一次擦肩,成了他这辈子都挣脱不开的枷锁,成了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成了他盼望着以死谢罪的最终归宿。
关卿尘这人……真傻啊。
尹江望没有怨他,千灯镇的百姓更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却将自己放于了这血腥旋涡的中心,时时刻刻,用那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毁灭着自己。
周行之此刻,真想紧紧地抱一抱那个总是挺直脊背、却背负着无尽重担的关长明,告诉他:不是你的错,没有人怪你。
又一想到,还好关卿尘还活在世上,就在不远处等着自己。周行之此时此刻那颗因为真相而沉重无比的心,竟然奇迹般地松软、安心了一塌糊涂。
而在场的其他人,在尹江望这番血泪控诉下,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没有人再出声反驳他。因为内心深处,那份被刻意隐藏、不愿触碰的不解与疑惑,被尹江望赤血淋淋地剖析了出来,直刺最疼的痛点。
很多人都知道,或者隐约感觉到,那场胜利,除了死去的这些千灯镇百姓,给大魏带来了多少好处——太子名声大噪,地位稳固;百姓更加依附统治,心怀感激;军队士气大振,斗志昂扬;国库抚恤征税,更加充盈……
只是,他们不愿去多想,不敢去多想,这背后是否藏着不为人知的、血淋淋的肮脏。
如今,在这太子的棺椁与百姓的尸骨,刽子手与受害者的奇异交织中,被千灯镇唯一的遗孤,用最惨烈的方式,赤裸裸地撕开了它本来的面目。
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只有尹江望压抑的抽泣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尹江望继续说道,他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却更加让人心悸:
“根本没有山戎人,只有太子,和他带来的一帮真正正的恶魔。他们杀光了千灯镇所有的人,然后走了,带着我的乡人那万千尸体,离开了。”
“直到我来到东都,才得知那个被编造的、流传整个大魏的谎言。山戎异族入侵,屠灭千灯镇百姓,太子领兵反击,将山戎人尸体带回东都焚烧,一洗雪耻。”
尹江望念出这个被当做事实、传颂到整个大魏的谎言,不禁再次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他流着泪,匍匐到地上,用颤抖的双手,紧紧抱住身旁一堆零散的、焦黑的尸骨,仿佛那是他失散多年的亲人。
“他焚烧的是我全部的乡人啊!就连他们死后的尸骨都没放过!让他们任由天下人唾骂和践踏!”
“我来到东都,成为尹阔养子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们挖出来。”
“即使到了南阳,我也时刻带在身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这真相公布于众!让他们再也不用背负山戎异族的骂名!让他们的魂魄终得安息!”
看着哭泣不止、仿佛要将所有血泪都流干的尹江望,看着他怀中那代表着无数冤魂的焦黑尸骨,在场的数万大军,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默。
那是一种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沉重到极点的同情与悲悯。
他们中的许多人,也曾是普通的百姓,也有家人,也懂得失去亲人的痛楚。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所承受的,是整个家乡、所有亲人被屠戮,死后还要被栽赃、被唾骂的无尽的痛苦与冤屈。
这数万人,此刻不仅是一支军队,更是一个见证。见证大魏最后遮羞布被彻底撕下的见证。见证这个惊天动地、血泪斑斑的真相的见证。
这个真相,会随着他们走出这座地宫,迅速传播到大魏的每一个角落。它将为蒙受不白之冤的山戎人正名。将为惨死的千灯镇百姓讨回公道。更将为周家推翻这个腐朽、黑暗、充满罪恶的大魏王朝,提供一个最正当、最无可辩驳的名义!
而那祸乱朝纲、引起天下纷乱、导致大魏灭亡的千古骂名。
周行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地上。投向了那个静静躺着、面容安详、嘴角甚至还含着一丝释然微笑的尹阔。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恶名昭彰的大总管,用自己的生命和一世污名,默默地、沉重地背负了起来。
他将在史书上,作为一切罪恶的源头,承受后世无尽的唾骂。
而真正的清白与公道,将在这血与泪的祭奠后,悄然到来。
人心如秤,在这惨烈的事实面前,悄然偏向了公义的一端。
一个王朝的终结,一个新时代的开始,就此奠定了它最深沉、也最无法动摇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