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穿越金族领地边缘的跃迁通道时，白黍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坐在金郁秋旁边的副驾驶位上，透过舷窗看着外面越来越密集的金族巡逻舰。那些战舰通体暗金，棱角锋利如刀锋，编队飞行时如同一条流淌的金属河流——这就是星域五大氏族中掌控武器军火命脉的金族。

白黍莫名有些紧张。

金郁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他出了冷汗的手握住了。掌心干燥温热，指节微微用力——是那种"别怕，我在"的力度。

白黍把手抽回来了。

不是不想握。

是他觉得自己紧张的有些丢人。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到了你爸妈面前，我们还是保持适当距离比较好。"

金郁秋看着他。

桃花眼在舷窗透进来的星光里微微眯起，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是那种白黍最怕的、什么都看穿了但不戳穿的表情。

"为什么？"

"就是……我们也没有正式确立关系什么的——"

"都同生共死过了，还需要正式确立？"

白黍噎住了。

他当然知道他们之间已经不一样了。从星盗基地那个牢房里他抱着满身血的金郁秋不肯撒手的那一刻起，从他看到金郁秋四肢被打断扔在地上像垃圾一样、心脏却还在跳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已经不可能只是"朋友"了。

但知道归知道，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白黍的耳朵开始发烫，"就是在你父母面前，总不好太……太……"

"太什么？"金郁秋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丝玩味，"太亲密？"

白黍不说话了。

金郁秋笑了一声，转回去看前方的航线。

"放心，"他说，"不会有人能阻止我们在一起。"

白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叹了口气。

"我不是担心你父母阻止。"

金郁秋微微侧头。

白黍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都泛白了。

"我有些问题。"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比如——你确定你能接受一辈子柏拉图吗？"

飞船里安静了三秒。

金郁秋转过头来，满脸写着"那是什么"。

白黍被他这个表情看得更不好意思了，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去，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我是Beta，你知道的。Alpha从来不在我的未来计划内，虽然现在和你在一起了，"他顿了顿，"但我依旧没办法接受自己去生孩子，但你们家族不是很看重后代吗？"

他说到这里就停了。

金郁秋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介于理解和"你怎么不早说"之间的复杂神色。

"你是担心这个？"

白黍点头。

金郁秋沉默了一下，然后靠回了座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的表情放松下来，甚至带了点"你吓我一跳"的无奈。

"白黍，"他说，"你已经了解过了吗？"

"了解什么？"

"体外孕育技术。"

白黍愣了一下。

金郁秋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汇报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商业方案。

"水族实验室三年前就投入了体外胚胎培育项目，现在已经非常成熟了。"他说，"部分AO的后代不能自然孕育，但可以通过体外培育——将双方的基因信息提取后在人工子宫中结合发育。技术成功率已经到87%了。"

白黍眨了眨眼。

"AB后代孕育的概率确实偏低，"金郁秋继续说，语速不急不缓，"但只要支付足够量的星钥石作为代价继续研究，也不是太大的问题。金族的储备够，更何况，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顿了顿，看了白黍一眼。

"所以不用担心。"

白黍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金郁秋的思路。

这人什么时候把这种事都想好了？

但他不是不能怀，是怕怀啊，算了算了，这已经不重要的了，不要让他生就好了。

但——

白黍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了。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还有一件事。"他说。

金郁秋等着他。

白黍的喉结动了动。

"我……"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暂时接受不了……夫夫之间的……那种亲密行为。"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总算松了口气。

飞船的引擎声嗡嗡地响，舷窗外的星光冷冷地照着。

白黍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的脸在燃烧。

"如果能一直保持精神上的爱恋就好了。"他闭上了眼睛，"古蓝星叫柏拉图。"

飞船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白黍以为金郁秋不会回应了。

然后他听到了金郁秋的声音。

不是调侃的，不是玩味的。

是很认真的。

"……你说真的？"

白黍没有睁眼。

他点了一下头。

金郁秋靠在座椅上，看着舱顶的星图投影。

他的表情在星光下看不太清，但白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像在称量什么。

金郁秋在想。

白黍说的"柏拉图"——这不是一个随口说说的玩笑话。白黍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他说"暂时接受不了"，那就是真的接受不了。

一个Beta。一个男生。一个从来没有将Alpha作为寻偶选择的Beta。不能接受也很正常……才怪。

想起他之前和白黍接触时，白黍情动的模样，他觉得白黍可能对自己还是没有足够强的认知。

至此金郁秋拔凉的心突然有些回温了。

他当然有过那些念头。

从第一次在白黍后颈闻到那缕属于自己的气味时，从白黍咬他腺体那一刻的电流蹿过全身时，从他看着白黍一脸认真地帮他削小兔子苹果——

他就想要白黍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烙上他的印记。

但他会控制自己。

因为白黍不是任何一个习惯了Alpha-Omega配对规则的Omega。

白黍是白黍。

一个需要他自己来定义"在一起"意味着什么的人。

"也不是这么绝对吧。"金郁秋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试探性的。

白黍终于睁开了眼。

金郁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白黍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腹黑，不是算计，不是那种什么都看穿的笃定。

是小心翼翼。

"你在我身边的时候，"金郁秋说，"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的吧。"

白黍的脸"腾"地红了。

他想反驳，但他不能撒谎。

在星盗基地的牢房里，金郁秋满身血地躺在他面前，他以为自己会疯——那一刻他清楚地知道，他对这个人的感情已经远超"朋友"的范畴了。

而金郁秋在水族溯生舱里重新睁开眼睛、对他弯起嘴角说"别哭"的那一刻——

他的心脏跳动的频率，那种归属感让他记忆犹新。

"……感觉好的话，就可以。"白黍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金郁秋的眉毛挑了一下。

"或者……"白黍有些认真，眼神里还有些跃跃欲试，"我也可以在上面。"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金郁秋愣了几秒后的嘴角弯了。

他靠了过来。

很近。

近到白黍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什么时候试试？"金郁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吓到他，又像是故意逗他。

一下子白黍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他不说话了。

金郁秋也不追问。

他只是伸手把白黍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了耳后，指尖擦过白黍发烫的耳廓，然后收回去了。

飞船继续向金族领地的核心星域航行。

窗外的星光安静地流淌。

两人相偎而坐，心照不宣地保持着宁静。

金族主宅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白黍的第一个反应是——

大。

太大了。

金族的领地核心星是一颗暗金色的行星，地表覆盖着连绵的金属矿脉和精密的军工设施。而金族主宅就坐落在星球最高的一座山脉之上，整座建筑由一种白黍从未见过的暗金色合金铸成，在恒星的照射下泛着沉稳而内敛的光泽。

不是张扬的华丽。

是一种"不需要证明自己的强大"。

飞船在主宅前的巨大平台上降落。白黍透过舷窗看到平台上已经站了两个人。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女人——金夫人。

她的头发依然盘得一丝不苟，面容温婉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在看到金郁秋走下舷梯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另一个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身材高大笔挺，深灰立领长衫，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五官和金郁秋有六七分相似——同样的桃花眼，同样深邃的眉骨，但金郁秋的桃花眼里有风情，他的只有审视。

金伯衡，金族现任族长，也是金郁秋的父亲。

白黍感觉自己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金夫人直接扑了过来。

她抱住金郁秋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得毫无形象，一边哭一边拍他的后背，嘴里念叨着"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回来就好”之类的话——

金郁秋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窘迫。

"妈。"金郁秋的声音无奈但温柔，"这是白黍。"

金夫人这才松开手，转头看向白黍。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从"母亲见到儿子"切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温情和感激。

"我和白黍早就见过了，我和小渊能安全地回来还全靠他。"

白黍下意识地摆摆手，“您言重了。”

金夫人把之前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说了一遍，说到白黍独自一人引开星盗处更是眼泪都掉了下来，金伯衡默默地拍拍她的肩递上手绢，看向白黍的眼神也温和了一点。

金郁秋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白黍没提过他自然不知道。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白黍被抓来的时候为什么有这么多触目惊心的伤痕。

想着他小心又坚定地握上白黍的手。

白黍安慰地回握了一下，“都过去了，金夫人。”

两人的小动作被她收入眼底，她笑了。

"叫什么夫人。"金夫人嗔了他一眼，"叫阿姨。"

白黍还没来得及改口，一个沉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白先生。"

金伯衡站在他面前，目光平视着他。

这位金族族长的表情依然是那种白黍熟悉的、五大家族掌权者特有的冷肃。但白黍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血丝。

不是熬夜批文件的那种血丝。

是长时间精神紧绷、焦虑之后留下的痕迹。

"感谢你。"金伯衡说。

白黍愣住了。

金伯衡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金郁秋能平安回来，你功不可没。"

白黍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客气"或者"这是我应该做的"之类的话，但看到金伯衡眼底那几缕红血丝的时候，那些客套话就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意识到——金伯衡也是父亲。

不管他在商场上、在权力场上是什么样子，在儿子被星盗抓走、生死未卜的那几天里，他也会睡不着觉。

一个金族的族长，掌管着星际最庞大的武器军火帝国——但在那些日子里，他能做的也只是等。

白黍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金郁秋被他父亲拉走去汇报及谈论一些后续事宜。

金夫人则拉着他的手，一路带他穿过主宅的长廊。暗金色的墙壁上嵌着精密的能量导管，散发着柔和的暖光。走廊两侧的房间里偶尔有仆人经过，每一个看到金夫人身边的白黍时，都会微微鞠躬。

金夫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笑了笑说："别紧张，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然后金夫人做了一件让他彻底呆住的事。

她推开了一扇门。

"这是郁秋的房间，你以后就住这里。"

套房很大。大到白黍的第一反应是"这是房间还是宫殿"。暗金色的墙壁、深灰色的床品、一整面墙的书架、角落里立着的一套看起来很贵的瓷器——

一切都收拾得很干净，但能看出长期无人居住的痕迹。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全家福——金夫人抱着年幼的金郁秋，金伯衡站在旁边，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考试。

白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

小金郁秋的表情倒是出乎意料的乖巧。

"你的贴身衣物和睡衣我让人准备好了，"金夫人指了指衣柜，"都是按你的尺码来的，郁秋提供的。"

白黍："……"

金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好休息。"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什么时候方便，我们想去拜访一下你的家人。"

这么快？！

白黍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用这么快吧？"他的声音有点发飘，"我们才刚刚交往——"

"交往？"金夫人的眉毛扬了起来，"你们都快死过一回了才刚交往？"

白黍："……"

金夫人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我就说这孩子怎么下手这么晚。"她嘀咕了一句，然后恢复了温和的笑容，"大家认识一下也是好的，你千万不要有负担。就当是两家人吃顿饭。"

白黍觉得这顿饭对他来说大概会比面对星盗大首领还要紧张。

金夫人走了之后，白黍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的金族领地——暗金色的山脉一直延伸到地平线，远处的军工设施在恒星的照射下闪着冷光。

这就是金郁秋长大的地方。

他忽然有些心疼那个小时候被拍到全家福上、表情乖巧得近乎木然的小男孩。

但现在，似乎又不一样了。

金郁秋是傍晚才回来的。

他去见了金伯衡，谈了大约两个小时。白黍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金郁秋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事情解决了"的平静，而是"该做的都做了"的平静。

晚饭在主宅的餐厅吃。

金夫人把白黍安排在金郁秋旁边，自己坐在他另一边。金伯衡坐在长桌的主位上，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得体。

"你父亲于恒最近还好吗？"金伯衡问。

白黍差点被汤呛到。

金伯衡知道他爸的名字？他爸是入赘白家的，所有孩子都跟他阿爸姓，直知道他爸名字的人很少。

金夫人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说："你父亲经营着很多矿星资源，你金叔叔以前跟他有过业务往来，不过和你们家合作最多的应该是木族。"

怎么突然有种煤老板的既视感！

有些惊讶的白黍看了看金伯衡，又看了看金夫人。

金伯衡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这顿饭比白黍预想的要轻松得多。

金夫人一直在聊白黍的事——"怎么这么了解古蓝星文化？这次他家新聘的厨师烧的就是根据他提供的菜谱来的，合不合胃口？听郁秋说他最喜欢吃你做的东西，下次一定要让她也尝尝！"——白黍怀疑金郁秋到底跟金夫人说了多少关于他的事。

而金伯衡全程沉默，当说到白黍免费分享的那个菜谱时，插了一句星际餐饮业也开始发展起来，虽然目前针对的大多是高端人群，但大众也开始往低端食材进行研究，也算间接影响了星际就业问题。

之后就继续保持沉默。

最后，就在白黍起身告退回房间的时候，金伯衡又忽然说了一句话。

"白黍。"

白黍回头。

金伯衡看着他，目光依然严厉，但语气比白天柔了一点点。

"以后常来。"

白黍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回到金郁秋的房间后，白黍先去了浴室洗澡。

衣柜里果然摆着全新的贴身衣物和睡衣。金夫人的审美出乎意料地好——面料是那种冰凉的丝绸质感，浅灰色，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暗纹。

白黍把衣服拿起来比了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