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且慢睁开眼,头痛欲裂,天地倒置,最要命的是头顶下面悬着一个黑洞,洞口还不停地散发出一股一股十分可疑的气味
他发现自己像一条吐丝的蚕蛹一样被倒挂在了竖井上,距离头顶不过十厘米就是他本来计划困住秦问酒的废水室,可惜现在时也势也,自己设下的陷阱最后困住了自己。
男人的叹气声吸引了秦问酒的注意力。
女孩本来正靠坐在一旁的墙壁上假寐,闻声站起身向他走来,在男人面前弯下腰笑着拍了拍他的脸:“这么快就醒了,我正苦恼要用什么办法叫醒你呢。”
倒立的捆法让宋且慢的视觉中心全集中在女孩的下半张脸,她说话的时候虞美人花瓣一样殷红的嘴唇就一张一合,露出里面像是钢琴键盘一样整齐洁白的牙齿,晃得宋且慢眼睛发痛。
他闭上了眼睛,淡然道:“环道里用于交易的药物大都是勾兑稀释过的,效果不好很正常。”
秦问酒啧啧称奇:“情绪很稳定,还以为你眼见大仇不得报要山崩地裂溟海竭呢。”
宋且慢无法故作淡然了,即使再拼命压抑自己依然能感觉到一股情绪像是刀子一样在身体里疯狂搅动,似乎要切碎他的胸腔冲出来刺死眼前这个还在调笑的女人。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这种名为仇恨的情绪在过去将近四千个日夜里他与它舌齿相依,已经到了离开它就不知如何存活下去的地步。
在他前十几年的人生中最视若珍宝的东西被人毁去了,摧毁它的人建立了BLACKDDOOR,取而代之占据了他之后全部的人生。
这家集团是如此的声名赫赫,新闻里、社交网络上、甚至是家门口的广告大屏上无时无刻不在播报着有关它的消息:BLACKDOOR首款游戏刷新了销量纪录、BLACKDOOR融资数百亿成功上市、BLACKDOOR收购了行业龙头……这些消息像是逗号一样盘踞在他生活的每一个空间,让他不得不竭力奔跑去躲避这些消息,可是每当他力竭停下之时又会气势汹汹的卷土重来让他复习那种刀刃剔骨的锥心之痛。
这把刀被仇恨锻造了十年,已经锋利得劚玉如泥,此刻只想出鞘去斩碎这个庞然大物,去劈砍那些凭借BLACKDOOR的盛名为所欲为的混蛋。
他再睁开了眼,眼球上因为情绪激动迸裂的血管把眼底染得一片猩红:“你终于承认了。”
秦问酒回视了过去:“承认什么?加诸我身上的罪名太多了,你说的是哪一桩?”
宋且慢惊讶于她的无耻,张嘴正欲说,转而又想到了什么一样自嘲一笑:“算了,像你这样的人毁掉一个人、一个家庭不过是司空见惯之事。是我太可笑,以为完完全全地了解你,亲眼见到你就能报仇雪耻,可实际上我从不在你的眼里。”
“看你舍生忘死地想要救那个小丫头,我真的怀疑过自己是否因为自己莫须有的仇恨迁怒了你。现在想想不过是真的做戏吧,为了感动那个一直跟着你的公司高管或者其他什么我不知道的原因,反正以你的手段通过一扇门根本不是难事。”
秦问酒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男人:“这也敢说是完完全全了解我,你跟踪我这十年做得全是无用功。”
宋且慢愕然。
“2020年公司首款游戏发布会,你是找我和黑门签名的狂热粉丝;2022年BLACKDOOR在约城敲钟上市,你是保护现场治安的保安,看到我的鞋跟太高还伸手扶我下车……你还当过BLACKDOOR楼下赛百味的店长、小区里修建绿植的园丁,虽然因为修建技术太差只干了一天就被开除了……最近的一次如果我没记错是看我的车坏掉了热情帮我修车的善良市民。”秦问酒在宋且慢越来越红的脸色里如数家珍。
“不过我是在刚才才确定你是谁的。”秦问酒突然不笑了,她伸出被池水浸泡得冰冷的双手捏住了男人的耳朵:“一个我找过很多年却凭空消失,我的人生导师、我的挚友曾托付过我一定要保护好的人。宋且慢,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人生全消耗在另一个人身上?宋玉难道只教过你这些没用的东西吗?”
女孩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了,宋且慢感到几滴冰冷的液体滴落在自己下巴上,又顺着重力的牵引划过脸颊,划过眉峰,最后掉进池水里。
秦问酒哭了,运筹帷幄、总是在各国的媒体上怙才骄物的大总裁哭得像是一个痛失了唯一的玩具的孩子,少女的眼泪像是四月的初雨一样淅淅沥沥地落在池水里激起一阵又一阵的小水花。宋且慢想叫她不要再装了,然后他发现那并不只是女孩的泪水,因为他也哭了。
很奇妙的,那一阵一阵无声的眼泪安抚住了了宋且慢一直暴怒的心,激荡的情绪退去之后一直被掩盖的其他情绪涌了上来,他想矢口否认这个事实,但是又觉得此时此刻应该尊重自己的心————秦问酒的话,让他觉得自己很委屈。
他确实感到委屈了,童年失去了可以被称为是自己全世界的父亲,亲眼看着父亲视若珍宝的成果被他人掠夺,看着仇人起高楼,看着仇人宴宾客,而挚爱的父亲却躺在大理石的坟墓里,坟前寂寥无人问津,连带着自己的整个青年时代都完完全全的为仇恨而活。
宋且慢从来没问过自己这么做对不对,因为复仇不是一个是或否的问题,任何犹豫都可能让自己败北。当他决心以一个个体的身份去对抗一个可以比肩国家的经济体时,就意味着他前进的步伐是以十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为单位去进行。
但现在有人问了,甚至这个人还是自己一直以来的视为精神支柱的复仇目标,宋且慢感到莫名的情绪涌上眼球,此刻任何想要抑制的行为都是对自己的不敬,于是他流泪了,实际上流泪这个动作对他而言也是陌生的,在此之前他已经十年没有这种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