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中难掩骄傲,只是目光落在江望脸上时,嘴角又不自觉压了下去,声音渐渐淡了下去:“江副司,其实不瞒您说,自从上次见到您之后,我便总想着,或许当年江门主也活了下来呢。先前我还与宗主上书说,我想离开天圣宗,去四域寻找江门主。”
江望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他盯着赵峥看了两息。或许他所谓的去“四域”寻他,根本不是去“四域”,以赵峥的性子,怕是真正想去的是他当年消失的“陨仙海”。如今赵峥安然在此,想必是姬衡劝住了他。江望压下情绪,语气如常:“那姬宗主怎么说?”
赵峥面上露出一丝羞愧之色:“宗主没有同意。他回复了我的折子,说我没有心,江门主给我做了六十年门主,而他给我做了一百五十年宗主,我竟然要为了江门主抛弃他。”
“宗主还说,”赵峥顿了顿,继续道,“江门主如果还活着的话,到了合适的时候,自然会出现。”
他语气中忽然生出一丝期待,热切地看向江望:“姬宗主从未说过江门主已经陨落了。甚至在我们在知道宗主身份那一日,请他卜算时,宗主也只说他也算不到。所以,江副司,您说,江门主会不会真的还活着?”
江望声音沉静:“他一定还活着。赵道友,你们一定还会再见到。”
赵峥忽然发自内心地笑了,龇着一口白牙,诚恳道:“江副司,您人真好。您是头一个这么肯定我的人。如果有一天我找到江门主了,一定与他一起来见您。”
江望露出一个啼笑皆非的表情,忍不住问:“赵道友,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还如此执着找到他呢?”
赵峥似乎回想了片刻:“江副司,三百多年前,我本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散修,在不归城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常年在魔域被魔物追得不要命地狂奔。这一切,都在我和另外两人遇到江门主后改变。”
他身上忽然涌现出一种粗野的力量感:“那之后,我在魔域过了人生中最跌宕起伏、最痛快的六十年。我们当时是第一批深入魔域腹地的修士,门主他当年......用命为我们断后了一次又一次。”
“那段人生实在是太精彩了,精彩到哪怕如今我已成为天圣宗长老,依然难以忘怀。而引着我们走上那条路的门主,便成了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赵峥露出一个敦厚的笑:“江副司,我难以形容自己的感受。只是如果您体验过我的人生的话,您也会寻找那样一个人的。”
江望久久难以说出下一句话,可他现在不能告诉赵峥自己是谁。无论是体外灵根,还是他曾去过陨仙海又活着出来,仅凭他现在的修为,这两样秘密中的任何一个都会给他带来天大的麻烦。
一阵松雪的气息忽然涌入他的鼻腔,姬衡起身,走到他和赵峥身前,递给赵峥一本折子。赵峥起身接过,与姬衡拜别,又朝江望拱了拱手,便大步离去,去办他该办的事了。
作为两宗在云渡山脉进行互贸的八大坊市中的代表,回风镇坊市的许多章程细则和落地标准都需要一一谈判敲定,预计需要十几日之久,言枢真君与姬衡也只在头一日露面,江望则参加重点会议即可。
一日清晨,江望在从住处前往事务大殿的路上,余光瞥见路边一个抱着巨大红木盒子的身影,有些眼熟。他身侧的一位正道宗长老也看见了,笑呵呵道:“温屿?你怎么在这儿?是来寻言枢真君吗?”
那日江望和姬衡曾在天一峰的主殿阆风殿中见过温屿,江望还帮他写过标语。对于这位言枢真君的弟子,江望对他最大的印象,就是为人有些腼腆真诚。
温屿被这一声唤住,回身见到了两人,行礼道:“见过孙长老,见过江副司。空桑山脉在施工,我来采买一批温养地脉的阵盘,并不知师尊也在此处。”
孙长老目光落向他怀中的木盒,盒角露出天圣宗的云纹徽记,好奇道:“什么阵盘,还需要特意来回风镇采买?”
也不怪这位长老奇怪,江望也十分奇怪。正道宗作为修真界首屈一指的土木大宗,温养地脉的阵法足有数种,算是比较常见的。空桑山脉虽然比邻云渡山脉,但来回还是需要不少时间的。
温屿如实答道:“是“小周天地势阵”的阵盘。”
孙长老微微皱眉:“这是什么阵法?我为何没听说过?”
温屿道:“这阵是天圣宗的修士根据江副司在万法宗阵法交流大会上分享的加强版“灵枢地势大阵”简化而来,是最近才出来的,所以长老未听闻也属正常。”
孙长老转向江望,目光里多了一层意外:“不曾想,此阵还与江副司有这般渊源。”
江望摆摆手,笑道:“我也是才知道此事。既然专程前来,不如请温道友介绍一下这“小周天地势阵”有何优势?”
温屿有什么说什么:“空桑山脉新垦灵田土薄水浅,这“小周天地势阵”能温养灵田生机,使土性归厚、水脉归润。在同一片山脉中试用下来,效果远胜其余阵盘,且采购此阵,整片山脉便能省下近万上品灵石。”
孙长老点了点头,只道一句:“好用就行。”便不再追问了。
话音刚落,温屿袖中的传讯玉简亮起,微光连续闪烁了数次才暗下去。温屿单手抱着怀中的红色木盒,另一只手从袖中掏出传讯玉简,低头看去,脸色微变。
他随即匆匆行了一礼:“孙长老,江副司,家中急事,弟子先行告退。”得了两人的回应,他便转身快步穿过人群,脚步走得很稳。
江望目送他的背影挤过人流消失在街角,片刻后才收回目光。他身旁的孙长老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并没有多说什么。看来这位孙长老应该是知道些什么,但江望觉得打探人家私事也不好,便也没有多问。
接下来半月,正道宗与天圣宗的十几位修士来回拉扯,逐条逐款地磨,回风镇的验收工作才总算走到尾声。有了回风镇的章程作样,其余七座坊市照此办理,便不必再耗这么久了。
正道宗几位长老刚刚松了口气,以为这趟差事总算顺顺当当过了半程,就在众人要离开回风镇时,忽然间,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从地底深处传来,整座回风镇上空灵气骤然紊乱。
所有修士齐齐飞上空中,只见回风镇西北三十里处塌出一个巨大深坑,边缘还在不断向外剥落,裂隙一路延伸,直逼回风镇边缘。附近灵田顷刻间枯黄萎缩,就连灵脉都好似被抽干了般。
有胆大的修士下去探了一圈,回来说坑底石壁上有极古老的刻痕,排列齐整,不似天然,倒像是一座阵法留下的残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地下抽走了,撑到今日终于承受不住,才引起的坍塌。
不止于此,云渡山脉多处同时出现塌陷,其中一处还正巧是一处坊市,还有不少两宗修士受了伤。正值两宗互贸验收的关键节点,出了如此诡异的事,倒更像有人故意挑了这个时机,在坊市附近打穿地脉,让灵气泄漏,把藏在地底的东西亮出来给人看。
正道宗的长老们面面相觑,这显然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他们都觉得,这怕不是天圣宗暗中在云渡山脉的地脉上动了手脚,要拿此蹊跷搞事情。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姬衡,带着警惕与猜疑。姬衡倒是神色如常,风轻云淡道:“诸位,希望你们清楚,就凭姬某和正道宗的复杂关系,若是想做文章,有一万种理由,还不至于拿两宗互贸和天圣宗修士的性命做筹码。”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轻笑一声:“看来不能从了诸位的愿了。出了这么严重的事,姬某怕是短时间内走不了了。”
此事牵涉两宗互贸修士的安危,正道宗落了个理亏,必须牵头勘察。双方皆需派出通晓阵法、熟稔地脉的修士共同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姬衡与天圣宗在场修士自然是不可能离开的,江望作为仙盟特使,也得留下调停。
言枢真君沉默片刻,道:“那便先请姬宗主暂回正道宗内。此事正道宗自会彻查,定会给天圣宗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