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矩那番话说得突然,温屿总觉他哪里有些不对劲,心中隐隐不安。
直到在三日后,正道宗的修士重新布置好此处温养地脉的阵盘。众人收拾装备,准备赶往下一处。
方矩路过第十一峰的队伍时,负责十一峰事务的古长老此时也在,见温屿过来,几步上前与他闲聊起来。
“这几座山的施工总算结束了。”古长老长舒一口气,“不过这几日没有方首席在这里监督进度,还真的有些不习惯。”
温屿正卷着刚撤下来的横幅,随口道:“方师兄应当回宗了,我最近也没有见到他了。”
古长老“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方首席和怀素真君的亲传弟子商瓷即将结成道侣,近来自然忙得很。总归是件喜事,空桑山脉这边,便由你我多盯着些了。”
温屿手上的动作一停。他抬眼看向古长老,声音有些发木:“古长老,您说什么?”
古长老笑呵呵道:“消息落后了吧。现在宗内不少修士都知道了,很快便会正式通知了。第二峰、第六峰、第十一峰已经开始准备庆典了。”
第二峰归属于方寂真君,第六峰归属于商瓷的师尊怀素真君,第十一峰归属于宗主商徽。三门同庆,自然不是寻常事。
温屿呆愣在原地,茫然道:“怎么会?”
古长老好似浑然不觉,“言枢真君从云渡山脉回来前,方寂真君便已亲赴仙盟,与天一真君商议此事,又征得了怀素真君的同意。这二人珠联璧合、佳偶天成,是我正道宗一大喜事啊。”
温屿耳边嗡鸣如潮,一切声响都成了遥远的水声,模糊而沉闷。他听见自己说:“这样啊。”声音像从别人嘴里飘出来的。
方矩从很久以前就住在他心里了,像一棵树悄悄生了根,等到他发现时已长成了参天的样子。如今骤然连根拔起,像是被人在肋骨间深深剜了一刀,钝而沉的痛感令他连呼吸都缓慢了。
“温屿。”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温屿茫然转身,撞上方矩那双深沉的眼。他下意识后退两步,与方矩拉开距离。
方矩指尖滑落,手停在空中,他看着拉开两步距离的温屿,顿了顿,手臂慢慢垂下去。
“温屿。”他低声道。
温屿没有开口,只静静看着他,一动不动。自他幼时第一次认识方矩,方矩便一直照看着他,直到他们在正道宗一同修行四余百年,方矩离开去了仙盟,两百年后他又归来。
他们之间从未有人表明过心意。可即便方矩对他的感情与他不同,温屿也觉得自己不该是从古长老口中才知道这件事。
方矩见过温屿很多种样子,哪怕他的成长伴随着温家不断的内斗和败落,他的眼睛也总是亮亮的,对待修行或周围人纯粹而专注。他从来没有见过温屿现在这个样子,表面还完好,裂痕却像是已从内里透了出来。
他的心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上前一步,伸手握住温屿的手腕。温屿下意识挣了一下,方矩没松手,握得很紧。他拉着温屿转身就走,穿过人群,穿过那些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像很多年前一样。
古长老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向来谨慎,可今日看着一无所知的温屿,忽然觉得若等到全宗通传时这孩子才后知后觉地站在人群之外,也太可怜了些,于是便没忍住多了一句嘴。
在他这个岁数人的眼里,这些年轻人的爱啊恨啊,还是太容易看出来了。
温屿跟在方矩身后,两人飞了很久,直到落在一处无人的山脉间。温屿站在那里,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质问,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只是空洞地望向方矩。
方矩垂下眼,声音发涩:“是方副宗主为了稳固地位,安排了我与商瓷的婚事。如果反抗的话,我会失去一切。我没有选择的权力。”
这片刻的沉默被拉得很长,似乎比所有时间都要长。温屿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该说什么。
六百年情义难判,方矩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做了几乎天下人都会做的决定。与无限光明的前程与未来相比,从未宣之于口的情爱或许确实不值一提。
温屿强扯出一个笑容,嗓音有些沙哑:“方矩,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方矩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下一句话,他缓缓抬头,视线对上温屿的眼睛。那双澄澈的眸子望向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嘴角那个根本算不上笑的弧度,像一道没流血的伤口。
方矩声音低下去:“对不起,温屿。”
温屿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方师兄,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也不怪你。”
方矩低着头,温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继续道:“对不起,温屿。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温澈说得对,我是方家人,我烂透了。”
温屿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方师兄,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儿。”
方矩目光落在温屿垂在身侧的手背上,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一步步走远。
草木摇曳,山风穿过两人之间逐渐变长的距离。温屿仰起头,喉间一阵紧涩,风吹得眼眶发酸,眼泪终于一颗一颗滑落下来。
直到方矩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挺好的”。
成长真的是一瞬间的事。他从未想过方矩会以这种方式离开他的世界,以前只觉自己和方矩亲密无间,还能一起走很远很远。甚至前几日温澈劝他离方矩远些时,他还觉得是温澈想的太多了。
温澈说得对,他果然是个傻子,傻得有点天真了。
但温屿依然固执地认为方矩没有错。方矩走向了自己的登天路,不必因为他放弃什么。而他也没有错,只是该结束自己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方矩站在原地,一阵阵痛意从心间蔓延开来,紧紧密密缠住他的呼吸。痛得不算太剧烈,却像一根根针细细绵绵扎在心脏上。他抬手,指尖触到衣料下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而钝。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声嘶力竭,他只是抿着嘴,任由那种痛安静蔓延,如同沉入寂静的深海。
正当他陷入难以压下去的痛苦之时,忽然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痛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恨”,“正道宗”之类的字眼。
温屿的思绪被骤然打断。他回过神,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只见一青衫筑基青年正抱头痛哭,衣袍边角磨损,是散修的打扮。他身后站着一名身穿天圣宗黑色道袍的元婴修士,抱剑而立。
温屿正觉奇怪,正道宗地界上怎么会有天圣宗修士,而且看这元婴修士此时似乎还对这筑基青年颇为无奈。
还没来得及发问,那痛哭中的青年抬眼便见一身正道宗道袍的温屿,悲愤的脸上先是一怔,随即转为明晃晃的恨意。他竟运转全身灵力要向温屿扑来,嗓音嘶哑:“就是你,就是你们正道宗的修士!我不活了,和你们拼了!”
温屿尚未做出反应,身后那天圣宗元婴修士已然出手,一道灵力定住那青年身形,顺便禁了他的言。
那元婴修士上前一步,朝温屿躬身行礼:“请前辈恕罪。晚辈天圣宗一代弟子孟亭,奉我宗温循长老之令,从云渡山脉回风镇护送这小辈回家。此事已按例在贵宗长老处报备。这小辈于天圣宗有功,方才一时冲动冲撞前辈,晚辈代他赔罪,还请前辈宽宥。”
说着,他就将价值三千上品灵石的灵材隔空推到了温屿身前。三千上品灵石,便是对化神期修士来说,也足够赔刚刚小小冒犯的罪了。孟亭出手如此利落,足见这青年对天圣宗的分量。更何况,他还提到了温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