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战从来都没有结束，遗留在黎凡特地区的关系网远比过去更加复杂。各方势力彼此勾连，占领机场的那批武装分子不过是些听到风声的投机者。蕾纳对这片土地上的秩序并不了解，只觉得今早的一切都让她精疲力竭。

邻国只有这么几个，还都是些穷苦国家。贝什莉不断科普着这些国家的历史，她对这个地方的了解程度远超蕾纳的想象，蕾纳听得眼睛都亮了，一脸崇拜地望着她。

“你对这一带也太熟了……感觉就像把地图背下来了一样。真的好厉害。”

“哼哼～那是当然啦。”

贝什莉听到蕾纳这样说轻撩自己的卷发。

“这个国家的权利归属极其不稳定。我每次来拍摄都要花很长时间收集资料。当然也包括这些问题。”

贝什莉一边写稿一边和蕾纳聊天，屏幕的亮光投在她锐利的眉眼上，两人聊的正欢，蕾纳的手机突然闪烁几下黑屏了。

电量告急，她只能四处寻找充电的地方。

“别找啦同志，过一会就该断电了，不如用我这个。”

贝什莉从身后掏出一个大盒子。

“锵锵——！！”

“这是……”

“太阳能充电宝！天黑最需要这些东西了。”

贝什莉的口袋简直就像一个百宝箱一样。

“这么厉害？你简直太有先见之明了……”

蕾纳接过那个白色的大盒子。一通夸夸下来贝什莉嘴角已经压不住了，赶紧让她把电充上。

两人嘻嘻哈哈地聊了一会儿，眨眼就已经到了后半夜。

夜风寒冷，蕾纳翻出一条毯子裹在身上打盹。此时贝什莉也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但依然哒哒哒地敲着键盘写稿件。

她的双肩包软趴趴的瘫在地上，白天太着急没注意看，蕾纳这才发现，那东西大的几乎能把她整个人装下了。黑灯瞎火，敞开的拉链就像是一张大嘴，而贝什莉的采访设备就是它的食物，吃饱了，背包就会闭上嘴巴，然后跟着主人继续旅途。

记者还真是辛苦，蕾纳沉了沉眼皮翻身继续睡。

一晚上半梦半醒，她总觉得有许多人站在她面前好奇地望着她，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甚至还有穿着军装的人……

蕾纳的身子又重又沉，她一开始还有些害怕，但那些人并没有伤害她。他们的脸都朝向西南方向，她记不清梦里他们和自己说了些什么，只知道一阵白光过后旭日升起，面前的人齐刷刷的将手指向东方，等到再次睁眼时，阳光已然撒向了整个霍姆兹城。

在这种地方过夜远比赶路更加累人。冷风从缺口灌入吹了一整夜，冻得蕾纳的脑袋醒来后还是沉甸甸的。

她鼻子里像是被人塞了两团湿棉花，低头一看，贝什莉正四仰八叉地倒在自己胯上，姿势张牙舞爪，漂亮的金发像鸡窝一样，睡得相当忘我。

阁楼之下满眼尽是荒凉。黄沙中废墟成片，连同远处白花花的墓碑群铺满了整个沙坡。

多年的内战让这个国家千疮百孔，目光所及竟没有一处完好。昨晚远西人宣布将以/反/恐/名义进驻苏里斯顿，正在掠夺费区矿带的辛玛人也没有闲着，他们在两天之内对苏国发动了近250次空袭。轰炸绕过了霍姆兹城，因为这里实在没什么可炸的了。

新月的动荡背后总是有远西人的影子，如果没有他们撑腰，辛玛蒙安也不会如此肆无忌惮。战争的阴影始终笼罩在苏国上空，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墓园，埋葬的都是死在内战中的亡魂。

可怜的国度……

蕾纳正盯着那些灰白色的石碑暗自伤神，突然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传来。

转头一看，竟然是一位端着茶点的老妇人。

“唔……怎么了？”

贝什莉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老妇人看了看蕾纳，又看了看贝什莉，微笑着将食物放下。

托盘上有裂纹，里面装着两杯茶水和椰枣。

原来还有很多居民住在这里……

晚上太黑看不清路，她们竟然跑到人家阁楼上来睡觉了……两个女孩有些羞愧，赶紧起身拉住老人的手道歉。

老人笑了笑，问了两人的国籍，然后叫她们不要在意。

跟着老妇人下了楼，昨晚摸黑上来时还没觉得怎样，白天一看，这楼梯简直破旧得叫人发怵。最窄的地方也就四十公分，旁边的围墙已经被炸空了，稍不留神就容易掉下去。

这家人在这废墟中已经生活了近十年时间，他们是居住在苏里斯顿荒原地带的游牧民族，曾经逐水草而居，现在已经扎根城市，转变了生活方式。

简陋的小锅里煮着青椒和鸡心，拌上当地酱料裹进卷饼里便是热腾腾的一餐。几人边吃边聊，苏国曾经非常重视教育，上了年纪的人大多都能讲几句英语。

谈到过去老人总是眼含热泪，他们最大的孙子已经18岁了，是个叫阿比的男孩。阿比性格沉默，很少说话，总是裹着面巾站在一旁。

蕾纳和贝什莉不能在此过多停留，匆匆吃过早饭以后，便回到阁楼收拾东西。听到两人的终点是边境，阿比便主动说自己可以捎两人一程。他要去帕尔米拉给朋友送货，摩托车就停在楼下，两人欣然接受，她们留下一些钱给两位老人，转身再次踏入废墟之中。

暮光倾滞，街上能看到几个小小的影子在叫卖。这个国家的劳动力已经断层，街上见到最多的就是老人和孩子。

卫星图上的墓地一片接着一片，路过的时候仿佛要被那些冷白色的石料刺伤眼睛。三人离开了城区，很快又回到了荒芜的戈壁上。蕾纳和贝什莉将口鼻包好，坐在车子的后座上紧紧地抓着扶手。

沿途都是战火留下的痕迹，车轮刨起一道黄尘在身后拖曳成纱，前路颠簸，又行驶了几十公里，阿比终于在一处坍塌的石柱旁熄了火。

他拽下面巾，朝她们指了指车把中间的油箱。

四下无人，远处只有一个私人加油站。蕾纳的裤脚已经被黄沙染成了棕色，抬头看去，湛蓝的天空把帕尔米拉古城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天堂和地狱的界限从来都是模糊的，就像脚下这片土地，曾经是商旅往来的文明走廊，如今却只剩风沙和残垣。

蕾纳和贝什莉下了车，阳光正烈，但在荒凉之地却仍觉得有一丝寒意。两人望着那些断裂的廊柱，只能尽力想象几千年前这里繁华的样子。

贝什莉举起相机，将这份沉重定格在了取景框里。

“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吧。”贝什莉道。

蕾纳点点头。

阿比正在远处给摩托车加油。这里的油都是用矿泉水瓶装着的，隔着很远都能闻到那股味道。两人和他打了声招呼，起身向遗迹深处走去。

神庙的墙体残缺不全，剩下的部分也被风沙侵蚀得面目全非。米色的砂岩立柱淹没在碎石里，雕花柱头大多被炸毁了，只剩少数几处还勉强保留着轮廓。

地面上到处是断裂的石块，踩上去竟然还有些松动。有杂草从里面钻出，给这片古老的遗迹更添上了一层荒寂的感觉。蕾纳把手附在石壁上，风沙掠过，仿佛能听到古城苟延残喘的呼吸声。

廊柱大道贯穿着整座城池，是古城的核心区域。它一头连接凯旋门，一头通向贝尔神庙。两人各自张望，只有真正站在这些岩柱下面，才能感受到帕尔米拉的一缕残魂。

剧院、浴场、宫殿、民居……在城中错落排布，这里是古丝绸之路的枢纽，也曾燃起万家灯火。

蕾纳和贝什莉站在石阶上俯瞰整片遗迹，眼前是一座古罗马剧院。中间的圆形场地被看台层层环绕着，后方立面布满了对称石柱和壁龛，但墙体中央崩塌损毁，许多石雕构件都已经破的不成样子。

“这片地方曾经被极端组织占领，在轰炸之前他们会先洗劫小型文物进行倒卖以此作为组织的资金来源。当时有一位考古学家因为不肯交代文物的藏匿地点被他们公开处决，而尸体就被悬挂在古城广场的廊柱上。”

贝什莉对着墙上深浅不一的弹孔按下快门，她一边记录一边解说给蕾纳听。蕾纳也曾看过人们被极端组织抓起来虐待杀害的视频，只是没有想到，这行刑的地点原来就在她脚下的剧院里。

风沙滚动的声音如亡魂哭诉一般，似乎有血腥味不断从地缝里冒出来缠绕着蕾纳的肺部。一路径直走下，周遭还有许多石雕碎屑，一直指引着她们向凯旋门的方向走去。

世界各地有大量的凯旋门，根源来自古罗马的文化传统。帕尔米拉也有这样一座，只是如今被战争摧残的只剩残框和一地废墟。

人类建造文明需要几千年，而毁掉文明只需要几秒钟。

两人的心情愈发沉重，回到公路旁边时，阿比已经靠在摩托车前等待她们。

“我送你们到客运站吧，到了那里会有大巴车接你们去边境。”他眼睫低垂，蹲下身子拍了拍轮胎。

蕾纳翻开地图，距离附近的车站还有60公里，两个女孩重新上车，继续驰骋在荒无人烟的霍姆兹沙漠中。

到达车站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穿越戈壁，前方人潮的气息已经逐渐翻涌起来。如今已是深冬，天色暗淡，阿比送她们上了大巴车，转身便消失在人海里。

空气因为拥挤而变得更加稀薄，再加上被头巾包裹住的感觉让蕾纳很不舒服。她东张西望地看了看车站的四周，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把头巾扯下来。以前的苏里斯顿是个世俗国家，街上甚至能看到穿短裤的女孩子，但现在……

耳边传来一阵摩擦声，原来是一个孩子正在用子弹刮掉贴在车子上的/旧//政//权/的标志。

蕾纳在推搡中坐到了座位上，长时间不能清洁自己的身体让她的头发粘连在一起，权利更迭之前民生问题至少还能得到保障，而混乱过后，投机者的獠牙才真正显露出来。

每次出现这种问题的时候都有人趁火打劫，城里已经有店铺被洗劫一空，各种暴力事件层出不穷。社会秩序已然崩塌，甚至能看到带着面罩的人，一车一车的往城外拉着女人。

蕾纳坐在大巴车上看到了这里如地狱一般景象。风把她打结的头发吹来吹去，别说洗澡，就连饮用水的发放都成问题。整个苏里斯顿的物资站都被各方势力占领，人们风尘仆仆逃离故土，沿途大大小小的检查站把原本很短的一段路拉得又慢又长，等真正到了边境，早已月上枝头。

星河灿烂，下午的时候检查站因为被轰炸停止了运转，虽然已经在抓紧抢修，但边境的荒地上还是排起了长队。过境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两个女孩心照不宣，干脆席地而坐，聊起了天。

贝什莉自从见过帕尔米拉的遗迹后，整个下午的眼神都有些空滞，但她对工作很是敬业，电脑不能用，她就先用手机写稿然后再发到邮箱里，时不时还翻看一下相机，然后愁眉苦脸地用数据线往她的手机里传输东西。

“这仗打起来真是没完没了。”贝什莉暗自神伤。

“苏国的内战还在延续，十几年的战争已经有50万人命丧于此。北半球能观测到的星星也不过3000余颗，真是造孽……”

数字是最能直观感受到战争残酷性的东西。

星群被硝烟笼罩却依旧璀璨。蕾纳不知该如何接过这个话题，只是仰头望着夜空。

为什么苏里斯顿总是星夜长明？

那是50万冤魂难以瞑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