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纳,我给你看个东西。”贝什莉眸色无光,像是黑夜里的幽林一般。
蕾纳不解,坐到她身边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只见贝什莉把相机探到两人中间,她按动按钮,一张一张地翻动照片。
首页的一张是整片被炮火推平的街区,地基暴露在外,几个人正蹲在瓦砾堆旁翻捡垃圾。
第二张是一名士兵正拿枪顶着一个穿条纹罩衫的小男孩。男孩的脸被刻上了辛玛王国的标志,表情扭曲,似乎正在哭嚎。
第三张是一位母亲抱着一件条纹罩衫哭泣的场景……
辛玛士兵在费区矿带劫掠的街景不断闪现。有人反抗却被暴力镇压,镜头所及之处几乎都是无边无际的废墟,晶核战争期间辛玛蒙安对矿带的控制逐步加剧,生活条件日益恶化,数百万人被迫逃离家园,成为无家可归的难民。
照片闪回中还穿插着贝什莉和同事们在医院救助伤员的背影,医院破旧的外墙上贴着费拉斯汀的国旗,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眼里都闪烁着光芒。
贝什莉拨弄相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
不只是照片,还有很多视频录像。
学校、医院,还有记者们驻扎的营地,前一刻还好好的,后一秒就被导弹洗劫成了一片焦骸。长期的混乱总会伴随着更多的奸/淫//掳掠,大量民众排队双手搭肩,被辛玛士兵举着枪押送到另一个城区里。
种族/清洗的一大特点就是强制驱逐,他们开着坦克和装甲车在城中肆意妄为。有人把费区人民的尸体挂住脖子从城墙上推下去,有人把儿童当作活靶子故意射击他们的四肢,还有人用被训练过的犬只对在押的费拉斯汀囚犯施以性/侵/害……
视频里的人举着设备对准犯人被侵害的部位进行拍摄,各种身心羞辱充斥在画面里。
远超战争范畴的内容让蕾纳不寒而栗,她下意识地别过脸去不忍再看,远西人在维萨城中也是这样为非作歹,但亚曼再怎么样也是一个主权国家,星舰队不会太过肆意妄为。
可费拉斯汀矿带不是,长期封锁之下那里已然变成了一个露天监狱。曾经完整的土地被洗劫成了一块蜂窝奶酪,国际救援物资还没进入矿带就已经被辛玛人扣押,那些人侵占了矿带、农田、水源并圈禁当地人民,隔离墙被架上了重机枪,只要有人靠近就会被扫射致死。
相机的后半部分内容大多都是难以形容的血腥场景。很多被施以酷刑的人血肉模糊地展现在镜头前。孩子、老人、青壮年,无一幸免。更可怕的是,里面竟然出现了贝什莉包里那些记者证上的脸。
“他们……竟然……”
蕾纳张着嘴巴难以置信,她下意识的看向贝什莉的包里的那一沓证件,始终不敢说出口。
“我们在费区矿带待了两个月进行拍摄,同时也会跟着志愿者进行救援。一行12个人……最后只有我和格雷格逃出来了。”
“辛玛人一直在封锁消息,他们看到记者会先实行贿赂,如果不服从就圈禁杀害。冲突爆发两个月,就已经有50名记者牺牲了。本来我还想继续在那里蛰伏一段时间,但如果再从那里待下去,我或许就再也出不来了。”
贝什莉的声音颤抖起来,语气里带着愤恨。
“这些资料不是我一人所拍,人口贩卖、侵占土地、凌辱虐杀……这些还都只是我们见到且能拍摄下来的,在一些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他们还会做更加过分的事情……”
她攥紧袖口用力蹭了一下眼角,硬生生地把已经凝结的泪珠逼了回去。
“我真是太差劲了……我应该在那里坚持到最后一刻的。”她尽力控制着自己情绪,只有有良知的人才会被这些事情折磨,蕾纳觉得她不该对此感到内疚,因为这不是她的错。
“你已经做了其他人不敢去做的事情。如果你没有做出这个选择,那么这些东西或许永远都不会被人看见了。”蕾纳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证件照上的面孔,喉咙像是被哽住了一般。
“费区那么危险,你为什么还会想要去拍摄这些照片?”她给抽出纸巾递给贝什莉,脑海里充斥着那些血腥的画面。
贝什莉低着头,接过纸巾紧紧地攥在手里。蕾纳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一条头绳,上面缀着一个小小的埃菲尔铁塔挂饰。
“我是黎法混血,父母生活在上个世纪80年代的黎巴嫩。其实我对新月的认同感远比我的法国身份要更多一些。我一直在想我能为这里做些什么,因为个子太矮没有办法以士兵的身份加入维和部队,所以我就去当了记者。我总觉得,如果更多的人能看到这些,是不是就能对改善矿带人们的处境起到一丝作用?”
她顿了顿,抬眼认真地看着蕾纳。
“而且……我真的……很害怕……”她关掉相机,眼泪顺着脸颊清晰地滑落下来。
“我害怕未来的人看到这段历史时,又会像质疑过去那些可怕的屠杀一样,来质疑这些事件的真实性。所以……我只能尽力去让现存的资料变得多一些,再多一些……”
干涩的话语在她唇齿间吞吐,蕾纳一时怔愣,风把她的头巾吹起,带着贝什莉的茫然和无奈飘进她的耳朵。
这是她从来都没有预想过的回答。
时间是施暴者最大的秘密武器,因为它会粉饰太多东西,现世即便有人正在经历这些暴行都有人选择沉默,更何况多年以后?
不理解他们的人总会指责他们杞人忧天,可绝望中的希望很多时候都是由贝什莉这样纯粹的人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他们在做事的时候总是想的更长远,即便知道结局,也会义无反顾地投身其中。
周围的喧嚣仿佛静止,蕾纳心底忽然翻涌起一段痛苦的民族记忆,贝什莉的话让她感同身受,遗忘才是最可怕的东西。
据理力争和留存证据是何其无奈的举措。蕾纳望着荒凉的边境线,内心也变得无比煎熬。时至今日都有人为那些可怕的罪行开脱,而亲历者却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揭开自己的伤疤进行指认。
这些人究竟要怎样做才能不被历史所遗忘?
贝什莉的哭声压抑在喉咙里。蕾纳握紧她不断发抖的双手,贴近她的身体拥住她。她的眼睛逐渐变得酸涩不堪,最终和她一样落下泪来。
“世界上所有无辜的亡魂都应该被历史记住,那些刽子手如果不付出代价人们迟早会重蹈覆辙的……我一定要把这些东西带回去,让所有人都看到!”贝什莉攥紧相机,声音沉闷却无比坚定。
“一定会的……贝什莉。他们,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远处的边境线上人头攒动。有人生了火,温度描摹着两个女孩的侧脸,他们有着不同的身份和归宿,此刻却都有着一个共同的愿望。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着,夜深了,空地上开始逐渐安静下来。今晚检查站估计是不能工作了,两人相依而靠,任由隔壁那堆人的火光烘烤着她们的影子。
“我刚才哭的事情你不许说出去。”
篝火烤干了挂在贝什莉的眼睑上的泪痕,她皱起眉头,即便今天的心情差到了极点,但还是哒哒哒的用手机整理资料。
蕾纳看着她,翻出一个罐头拉开送进嘴里。夜宵总能让人心情愉悦一些,她将里面的合成肉咽进肚子,信誓旦旦的对贝什莉道:
“放心吧,现在只有咱们两个人知道。”
“现在?那以后呢?”贝什莉吸吸鼻子,担忧地追问。
“嗯……那要是我弟弟和那个黄毛问起来就不好说了呀。如果他们问我这段时间遇到了谁,经历了什么,那我可不能保证,我可不太会撒谎呢。”蕾纳眯起眼睛,托着腮。
“噫!你这人!”贝什莉扑过去和蕾纳理论。
“我的罐头要洒了啊啊!”
两人打闹之间撞翻了贝什莉的行囊,一个方形的红色小包掉了出来。
贝什莉一看,突然想起什么。
“哦对了……这个……”
她伸手去把自己的背包拽过来,然后将一个急救包递给蕾纳。
“早上的时候我就想给你了。这是我备用的,给你一份吧。”
蕾纳接过,拉开拉链看了看。
里面有一些药品和止血带,还有口罩,手套和……
一瓶避孕药。
蕾纳盯了一会儿那瓶药,低声道谢,然后把这个小包塞进口袋里。
露宿检查站,这里的旅馆早在几年前被极端组织炸毁。人们大包小包的瘫在地上,紧紧地靠在一起相互取暖。地面上到处都是石渣,蕾纳躺上去总感觉像睡在一层碎玻璃上一样。检查站明文规定不得生火,安全员一趟趟来回巡视,点起来的柴堆没烧多久就被踩灭了。
冷空气重新包裹住蕾纳和贝什莉,两人又聊了几句便都双双打起了哆嗦。尽管彼此都因为刚才的事情毫无睡意,但保存体力还是很重要的,她们找了个背风的地方靠在包上,逼迫自己坠入梦境之中。
蕾纳这几日的睡眠质量都不怎么样,照片上的人侵占了蕾纳的脑海,不断地哭诉他们的故事……
日月交替变换从不停歇,清晨如约而至。阳光普照之时,蕾纳总感觉有东西在沉甸甸地压着她。
梦里血淋淋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幻境退去,她的意识逐渐恢复,紧接着,一阵夹杂着英文的吵闹声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将她瞬间惊醒。
天空已经恢复了澄净的蓝色,蕾纳环顾四周,几个穿着沙漠迷彩的覆面者正穿插在人群之间检查证件。厚重的阴影占据了她的视野,他们个个人高马大,用护目镜把自己的表情遮得严严实实。
蕾纳顿时慌了。透过臂章一看,竟是远西军队正在边境协助检查?
真是倒霉!
蕾纳攥紧背包,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在哀嚎着。
变化来的太快。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只听前方一声令下,所有远西士兵都开始在边境疯狂抓捕准备过境的人们。
本就拥挤的边境因为远西人的到来变得更加混乱,旁边的贝什莉也还在愣神,她刚想说话,一个远西人就已经押住她将她的嘴巴堵住捆了起来。
“贝什莉!”
蕾纳慌忙向前想去帮她,谁料她刚一起身,忽然一只手从背后伸出遏制住了她的动作。
那人力气如此之大,瞬间将她钉在原地。强烈的压迫感从肩膀传达到了蕾纳整个身体,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皮肉仍旧僵持麻木,但灵魂早已先于肉/体认出了他。
这个力度……
凯萨!?
这是独属于她的噩梦。蕾纳猛然回头,与身后的覆面者对视。
凯萨摘下护目镜,露出那野狼般狠厉的、冰蓝色的眼睛。
“终于认出我来了?”
“狡猾的蕾纳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