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墙的前半部分已经被切出了一个死角,坍塌的顶棚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凯萨将小队一分为二沿着楼体推进,里面的民兵刚一露头就被他们的火力压制住了。
子弹在蕾纳耳边横飞,她一阵颤栗,只得胡乱地把防弹衣往身上套。这东西手感摸起来有点像厚夹克,有分量但不算沉重,楼上因为爆破还在不断往下翻着砖块,副官格里斯见状顺手捡起一个头盔扣在蕾纳脑袋上。
他拿起机枪靠在墙边开路,但西奥多却扳着脸把蕾纳推到前面。
“白痴,你把装备给她做什么?真是浪费资源,让这小妮子走前面!”
他不耐烦地用膝盖踹了蕾纳一下,蕾纳踉跄几步,回过身怨恨地看着西奥多。
“臭婊子还敢瞪我?”西奥多拽着她的身子把她往墙角逼,枪林弹雨在耳侧呼啸,蕾纳的肩膀撞在墙上,整个左臂都被一阵麻木的僵痛感浸没。
“朝里面喊话!告诉那些人片城区已被联邦接管了,交出楼里的武装分子。星舰队会协助苏里斯顿进行重建,但所有人必须接受审查,如有反抗,必将视为敌人处理!”
西奥多拿枪指着蕾纳,但她的目光却始终盯着不远处,此时凯萨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到了一扇窗户下面,一阵烟尘扬起,楼道里的能见度瞬间降了下来。
噪声污染着众人的耳朵,西奥多见蕾纳不肯就范直接把她推到窗户侧面,凯萨带领的四人小队是突击主力,他迅速起身清除房屋死角,放下步枪的瞬间视线就和蕾纳的眼睛对上。
“蕾纳,翻译他的话!”凯萨抬手往墙里丢进一颗手雷命令道。
砰的一声,破片崩出窗外。蕾纳一惊,赶紧语无伦次地翻译:
“远西舰队正在清剿城区内的武装人员,所有人放下武器接受检查!远西人会帮助苏国人民重建家园……”
话音未落,一串子弹突然扫到了窗框上,回应已经太过明显。蕾纳心里五味杂陈,一旁的西奥多背上狙击枪翻上楼顶,格里斯在远处用机枪掩护。
“继续喊!”
“远西联邦承诺不会伤害平民!楼里的人请立刻双手抱头出来接受检查!如有不配合者,一律按敌对人员处理!”
蕾纳用尽全身的力气和里面的人交流,但回应她的只有更加猛烈的枪声。子弹压的人抬不起头来,场面混乱之际,一只酒瓶被从窗户里面狠狠地砸了出来。
赤/裸/裸的羞辱让凯萨暴怒,他抬手给远处的火力支援小组打了个手势,一个命令下去,榴弹旋即命中墙体,整面石墙在巨响中崩塌损毁,本来乱七八糟的砖堆瞬间被轰开了一道口子。
凯萨甩出排爆钩试探,见里面没有动静便压低身子率先进入主楼。
小队端着枪一路向阴冷的楼道探去,阳光泄出光带照在断墙上把废墟笼罩在尘雾之中,蕾纳的目光随之望去,过道的灰色石砖上几乎铺满了红色的血迹。
楼里的场景不断冲击着蕾纳的感官,一个被炸断双腿的女人正死死扒着门框哭嚎着,她的脸上沾满泥灰,蕾纳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觉得整颗心脏都在随着女人的嘶嚎而发颤。她干瘪的手像枯枝一样向前延伸着,一只机械狗从角落冒出头来,拽着她的衣服往楼下拖。
小队对伤残的平民没什么兴趣,任由机械狗自主去做抉择。女人身上的黑袍被撕裂开来,见到远西人只能无助地拽住他们的裤脚哀求:
“求你!求你放过我!我家里没有枪,我不是民兵!求你……啊——!”
不等蕾纳翻译,机械狗背上的机枪就已经启动,子弹将女人的后背打成了筛子,她双眼瞪得奇大无比,血液在沙地上氤氲开来。
格里斯对女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尽管这样,女人还是被机械狗判定为了敌人。程序总是苛刻死板且毫无人情味,蕾纳努力不去注意周身的血腥味,硬着头皮跟着小队继续前行。
格里斯迟疑了一秒回正身子。一旁的凯萨路过女人的尸体,也只是冷冷地顺着血迹扫了一眼。有了机械狗以后侦查就变得简单,那东西会作为先锋排查楼道的每个拐角,而它们的视觉也连接着远西人的护目镜,可以最大限度的减少伤亡。
凯萨踢开挡路的断肢,无论是装备还是战术,这场战争都是不对等的。格里斯作为尖兵挡在前方开路,他身材高大,胳膊上的肌肉结实的好像能一拳把人打死。
机枪手是最容易被集火的位置,格里斯很快受伤被换到了队尾,破裂的衣服下隐约能看见红棕色的皮肤,他虽是凯萨的副官却很少说话,而那些白人队友对他的态度也并不是多么友善。
“嘿,格里斯,你这样还不如回你的老家西非去呢!都受伤了还怎么为联邦效忠?”已经归队的西奥多一边给卡/宾/枪上膛一边调侃。
狙击任务结束了吗……
蕾纳遗憾地看着他完好无损的作战服,她真希望这王八蛋能被民兵们打死。
她跟在队伍后面,想找机会逃跑却都被枪林弹雨逼了回来。一个房间排查完远西人又攻进下一个房间,他们所到之处犹如蝗虫过境,看着幸存者被一个一个揪到大街上,蕾纳的眼神愈发空滞,到最后只能机械性地煽动嘴唇,不断重复着那些可笑的话。
“伟大的联邦进驻街区是为了清剿城中的武装分子,远西人会帮助你们重建家园,交出武器,联邦会为你们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和重建支持,带来自由、幸福……还有……和平。”
蕾纳跟着他们挨家挨户地搜查着,隐藏的民兵大多不会屈服所以能抓到的俘虏很少。达不到数量要求远西人就会拿平民充数,也有人冲过来想和他们同归于尽,但还没有靠近,卡/宾/枪的子弹就先一步射穿了他们的心脏。
哭嚎不绝于耳,每一户人家的惨状蕾纳都目睹于此。凯萨见蕾纳有些支撑不住,于是皱着眉头拽过她的手腕。
“别苦着个脸,打仗就是要死人的。如果你再不好好翻译那我就先杀了你把你绑在装甲车上。”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蕾纳的耳朵,她立刻回过神来逼迫自己保持清醒。只见凯萨遥控一只机械狗进入一间屋子,墙面上有人影晃动,A队的四人见状立即冲了进去。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凯萨厉声喊道。
玻璃碎裂的声音接连响起,一个男人被机械狗逼到了墙角。他身后的阳台上种着一排玫瑰花,粉红相间的花枝相互簇拥着,一张木桌向前翻倒,散落了大片的花瓣和玻璃瓶。
见他肢体僵直似乎听不懂英语,蕾纳赶紧翻译:
“他们要你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快……被他们误会真的会杀了你的。”
这是个胡须浓密的中年男人,穿着格子衫和蓝色工装裤。他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凯萨,拿起桌子上的玻璃瓶就要扔向他。
凯萨见状立刻抬枪回击,男人吃痛脱了手,很快就被冲上前去的格里斯擒住双手铐了起来。
其余的队员端着枪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搜查,枪管在玻璃罐堆里来回拨弄着。地上的男人还在挣扎,他眼神乱飘,目光却始终没有放在远西人身上。
一通检查过后,格里斯把男人带出房间,交给了另一只小队。
花瓣翻飞,随着黑漆漆的硝烟飘落到蕾纳脚下,街区不远处就有一个巴扎,这家人应该是靠售卖玫瑰维持生活的小商贩。
蕾纳在霍姆兹省的路边经常能看到有孩子提着篮子售卖这种花束,他们会用带有花纹的塑料纸包装花茎,看到外国人就会笑着上前问他们要不要买下一支。
花香弥漫在屋子里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蒙了灰烬的玫瑰被压在废墟下面,那红色娇艳欲滴,在一片死寂中让人难以挪开双目。
玻璃瓶里还残存着一点精油,里面的液体流到地上被远西士兵的靴子踩进地下。尽管苏里斯顿的玫瑰举世闻名,但这些大兵却不怎么喜欢。
“玫瑰精油?香水?哈……苏里斯顿人还真是闲的没事做,这东西在远西不是有的是吗?”西奥多不屑一顾。
“赶紧看完走了,呛死了!”
这种玫瑰最早起源于古波斯,在十字军东征时期欧洲入侵者才将这种玫瑰带回欧洲进行栽种。蕾纳撇了一眼西奥多,心绪很快又被那些红色吸引过去。
花心娇艳如火,跳跃的颜色在乱七八糟的房间里显得精致又特别。玫瑰对于蕾纳来说不算什么稀罕东西,但越是习以为常的美丽在这片残垣断壁之上就越是刺眼。
新鲜的血迹溅落在花瓣上,像是花蕊凝出的泪珠。或许是花香太过浓郁,转身时蕾纳的鞋尖竟被一根钢筋勾住了,她重心不稳,咚的一声栽到了地上。
“嘶……”
膝盖被木滓擦出了几道血印,红色的液体很快渗出来贴着小腿往下淌。蕾纳咬牙撑起身子,一抬头,突然发现一个小男孩正缩在面前的废墟里望着她。
男孩灰头土脸的,看着也就四五岁的样子。他紧紧捂着嘴巴一声也不敢吭。两人趴在地上四目相对,蕾纳的目光落在他那双大眼睛上,在狭小的空隙里好像两颗黑珍珠一般。
他身上穿着一件花灰色的毛衣,针织图案上有一些脏污,这个死角极为隐秘,想必是刚才搜查的时候被忽略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