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个岔路口的。
她的脚在动,一步一步地,踩在碎石和枯枝上,可她感觉不到疼了。脚底板的伤口裂开了又结痂,结痂了又裂开,血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把那双借来的草鞋染成了暗褐色。她的腿在发抖,可她还在走。不是因为她想走,是因为她必须走。留在有莘氏,她会忍不住去找他。去找他,他就会做傻事。他做傻事,就会死。她不能让他死。
所以她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灰白色的,冷冷的,像一块被人洗了太多次、褪了色的旧布。那棵她曾经认错路的槐树——不,不是槐树,是岔路口那棵歪脖子松树——立在那里,像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在晨风里瑟瑟发抖。她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撑着膝盖,手指深深地陷进泥里。她的影子被黎明的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弯弯曲曲地铺在身后。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
左边那条路,是来时的路。翻过那座山,走过那片树林,趟过那条河,回到台地。回到那个她煮汤、他喝汤的地方。回到那个她搭了棚子、他坐在棚口的石头上替她挡风的地方。回到那个他们掰开玉璜、约定一生的地方。
右边那条路,她没走过。不知道通向哪里。也许通向另一个部落,也许通向另一条河,也许通向一个她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她站在岔路口,看着那两条路,看了很久。久到腿不抖了,久到呼吸平稳了,久到天边的那抹鱼肚白变成了淡金色,太阳要从山后面爬上来了。
她选了左边那条路。
不是因为她想回去,是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她的家不在这里。她的家在四千年后,在江州的吊脚楼里,在妈妈做回锅肉的厨房里,在那张铺着竹席的床上。可她回不去了。不是不能回去,是不想回去。回去了,就见不到他了。回去了,就只能在梦里——不,那些不是梦,她现在已经确定了——只能在那个世界里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站在水里挖沟,看着他收工回来坐在石头上,看着他喝汤时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可她碰不到他了。她碰不到他的脸,摸不到他眉心的川字,握不到他那双粗糙滚烫的手。
她想到这里,眼泪又涌了上来。可她忍住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她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急,很快,踩在碎石路上,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跑。她没有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还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
“涂山氏!”
她停下来。那声音太耳熟了,不是阿诚的,是——石生的。她转过身,看见石生从岔路口跑过来,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泥和汗。他的脚上只穿了一只草鞋,另一只脚光着,脚底板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血淋淋的。可他顾不上疼,他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你——”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咋个跑那么快?我从台地一路追过来,追了两天两夜,脚都跑断了!”
阿沅张着嘴,看着他。她的脑子里嗡嗡嗡地响,一时没反应过来。石生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台地上看着堤坝、喂着鸡吗?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他追她做什么?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来了?”
石生用手背蹭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泥,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被汗浸湿了,皱巴巴的,上头沾满了泥。他把布包递给她。
“弃大人让我给你送这个。”
阿沅接过去,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干粮,一块肉干,一小包盐,还有一双新草鞋。草鞋编得很细,鞋底柔软,不会硌脚。和隔壁大姐借给她的那双一模一样。不,比那双还细,还软。编鞋的人一定编了很久,一针一线都很仔细。
“弃大人?”她的声音涩涩的,“他——”
“他说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饿死在路上,大人会找他算账。”石生的声音闷闷的,“他说他欠你的,还不了,只能还这些。”
阿沅低下头,看着那个布包,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热了,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把布包系好,挂在肩上。
“他——”她顿了一下,“他还在有莘氏?”
“在。”石生低下头,“弃大人说,他要看着大人,不能让他做傻事。”
阿沅的心疼了一下。她想起伯禹站在棚子里的样子,想起他背对着她、穿着那件深褐色新衣裳的样子。她想起他拜堂时弯下腰的背影,想起他站起来时肩膀微微发抖的样子。她想起弃说的话——“你走了,他才安全。”
“石生,”她的声音很低,“他——”
“大人他......”石生的眼眶红了,“大人他拜完堂就回新房了。可他没在新房里待着,他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头,坐了一整夜。”
阿沅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一滴,两滴,三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块干粮上,滴在那双新草鞋上。
“他没有去找你,”石生的声音又哑又糯,“不是不想去,是弃大人拦住了他。弃大人说,你走了,就是不想让他去找你。他去了,你就白来了。”
阿沅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眼泪,可新的又流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又要涌上来的热意压了回去。
“我知道了。”她说。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石生在身后叫她:“涂山氏!你不回去了?”
她没有停。
“不回去了。”
“那你要去哪?”
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知道她不能回去。回去了,她会忍不住去找他。去找他,他就会做傻事。做傻事,他就会死。
她不能让他死。
所以她走。走得远远的,远到他找不到,远到她忍不住的时候也找不到他。
石生在岔路口站了很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她的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的,没有回头。晨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起她的头发。那件借来的麻布衣裙在风里飘着,灰白色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他没有追上去。
因为他知道,追上去也没有用。她不会回头。她和他一样,倔得像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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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沅走了三天。
不,她不知道走了几天。她不记日子了。记了也没用,反正她回不去。她只是走。朝着南方走,朝着涂山的方向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涂山,也许是因为那个名字——涂山氏。那是这个世界的人给她起的名字,是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份。也许她应该去看看,看看那座山,看看那块石头,看看那个等了几千年的女人站过的地方。
她在路上捡到了一根树枝,当拐杖。脚已经疼到麻木了,走一步算一步。饿了就啃一口干粮,渴了就喝山泉水。石生给她的那块干粮,她吃了三天,还没吃完。不是舍不得吃,是吃不下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什么都咽不下去,只能一点一点地抿,抿化了,慢慢地往下咽。
肉干她没舍得吃。那是伯禹的民壮才能分到的口粮。石生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她不能随便吃了。她把肉干包好,塞进怀里,和那两块玉璜贴在一起。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升起来,又落下去。她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她走到了一条河边。河不宽,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她把拐杖扔在岸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口水喝。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又捧了一捧,洗了洗脸,洗了洗手。掌心里的泥被水泡软了,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进河里,被水流冲走了。
她看着那些泥,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也许这些泥不是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而是从她身上流走的。她每来一次,就流走一点。等到流完了,她就再也来不了了。
她不知道还剩下多少。
也许很多,也许很少。
她站起来,沿着河边走。她想找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一个山洞,或者一棵大树。秋天的夜晚很冷,她不能在露天过夜,会冻死的。
她走了没多远,看见了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很高,比她高出好几个头,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的,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灰白色的地衣。可它的形状很特别——远远看去,像一个人,一个女人,面朝东方,微微前倾,像是在眺望什么,在等待什么。
阿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走近那块石头,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表面。石头很凉,很粗粝,像干裂的泥巴。她的指尖触到石头的那一刹那,忽然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扇动了翅膀。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褪色,河水、树木、天空,全都像被水浸泡的墨迹一样晕开了,变成了胡乱涂抹的色块。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直接响起的,像是有人对着她的意识说话。
——你来了。
她猛地缩回手,后退了两步,差点跌倒。心跳快得像擂鼓。眼前的景象恢复了正常,石头还是那块石头,河还是那条河,天还是那片天。一切如常。
可她的右手,刚才触摸石头的那只手的指尖,还残存着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又轻又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她认得那种感觉。
在涂山上,她摸那块望夫石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那是——那块石头在跟她说话。不,不是石头,是石头里的什么东西。也许是那个等了几千年的女人的魂魄,也许是这块土地的记忆,也许是她自己心里的声音。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摸了。
她在那块石头旁边坐下来,靠着石头,抱着膝盖。石头很高,能挡住风。她把那件借来的麻布衣裙裹紧,把脚缩进裙摆里,蜷成小小的一团。天快黑了,风大了,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她没有出声。她不敢出声。她怕一出声,就会喊出来,喊得很大声,大到他能听见。可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听不见。
她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她太累了,累到一闭眼就沉入了梦乡。她梦见了他。他站在水里,朝她伸出手。她伸手去够,够不着,再伸,还是够不着。她想喊他的名字,嗓子发不出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她听不见,可她读出了他的唇形——
“等我。”
她猛地醒了。
天还没亮。月亮挂在天边,又圆又亮,像一面被人擦得干干净净的铜镜。月光落在河面上,银白色的,波光粼粼的,像有人在河里撒了一把碎银。她靠着那块石头,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月亮。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两块玉璜。它们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像从来没有分开过。她把它们掏出来,举到月光下。月光透过玉璜,把它们照得通体透亮,青白色的,温润的,像两滴凝固了的眼泪。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嘴唇贴在玉璜上。凉的,光滑的,像他的嘴唇。不,他的嘴唇是干的,糙的,带着烟火和雨水的气味。可她还是贴了上去。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我等你。”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声吞没。可她说了。她答应他了。不管来不来,她都会来。不管等不等,她都会等。他让她等三年,她就等三年。他让她等十年,她就等十年。他让她等一辈子,她就等一辈子。
她把玉璜贴在心口。
玉璜是凉的,可她的心跳是热的。咚,咚,咚。她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她想,也许他能听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有莘氏,在那间新盖的屋子里,他也许也在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和她一样的节奏。也许他们的心跳是连着的,隔着山,隔着水,隔着帝舜的旨意,隔着有莘氏的嫁衣,隔着四千年的时光,连在一起。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可她愿意相信。
她靠着那块石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做梦。她太累了,累到连梦都做不动了。她只是睡,沉沉地、没有任何知觉地睡。风吹过河面,吹过石头,吹过她的头发。月光落在她身上,银白色的,冷冷的。她没有醒。
她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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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她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天是亮的,太阳挂在头顶,晒得她浑身发烫。她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然后撑着石头站起来。
腿麻了,她扶着石头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见了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褐,赤着脚,头发用藤蔓束着,有几缕从耳边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他的眼睛又黑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此刻正圆睁着,直直地盯着她。
不是伯禹。
是——她自己。
不,不是她自己。是一个男人,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同样高耸的眉骨,同样深邃的眼窝,同样微微上挑的眼尾。可他的脸是硬的,棱角分明的,像刀削斧劈出来的。他的皮肤被日头晒成了黑红色,像是刷了一层桐油的旧木料。
不是伯禹。
可他的脸,和她一模一样。
阿沅张着嘴,看着那个人。她想叫,叫不出声。想跑,腿动不了。她只能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看着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从河对面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水里拔脚,可他很稳,稳得不像是踩在碎石上,倒像是走在自家的院子里。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他比她高出很多,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木然。可他的眼睛——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在看着她。
“你是......”阿沅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个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朝云。”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不是伯禹那种砂纸刮过铁锅的沙哑,是一种更厚重的、像钟声一样的声音。可他的口音很奇怪,不是江州话,不是普通话,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古老的、像是从几千年前传过来的声音。可她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我是你的后人。”他说,“四千年前的你。”
阿沅的脑子嗡的一声。
四千年前的自己?不,不是自己。是——先祖?是她的祖先?她张着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爷爷说,咱们阿沅长得像她太奶奶。太奶奶是江州人,祖上在涂山。涂山,涂山氏。
“你是——”她的声音在抖,“你是涂山氏的后人?”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向远处的山。那座山不高,可很陡,山上全是树,密密麻麻的,在阳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山脚下有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清,从山上流下来,溅起白色的水花。
“那是涂山。”他说。
阿沅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涂山。她在这个世界的起点,她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她在这个世界的来处和归处。原来她一直在朝着涂山走。走了三天,走到了。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那个人忽然问。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山上。
阿沅张了张嘴。她来这里做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是——想看看那座山,想看看那块石头,想看看那个等了几千年的女人站过的地方。想问问她,等一个人等了几千年,是什么感觉。疼不疼。累不累。值不值得。
“我想看看她。”阿沅说,“涂山氏。”
那个人沉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