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在涂山。”
“在哪?”
“在你心里。”他转过头来看着她,“她就是你。你就是她。等了几千年的人,不是她,是你。”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从里到外地疼透了、疼到眼泪都流出来了的那种哭。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我不明白。”她说。
“你会明白的。”那个人转过身,朝河对面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在等你。”他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等了三年,他还在等。”
阿沅猛地抬起头。
“三年?”
“他让你等三年。可他等了你三年,从你走的那天开始,就在等。”
阿沅张着嘴,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她想追上去,想问清楚,可他走得太快了。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河面上的雾气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散了,没了。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是冷,是——他说“他等了三年”。三年。她以为只过了三天,可他说三年。这个世界的时间和她的时间不一样。她在这里待了三天,那边已经过了三年。
三年。
伯禹等了她三年。从她离开有莘氏的那天开始,就在等她。他让她等三年,可他先等了三年。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她只知道,当她抬起头的时候,河面上起雾了。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那个人不见了,河对岸的树不见了,远处的涂山也不见了。只有雾,只有她,只有那颗还在咚咚咚跳着的心。
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她要回去。不是回江州,是回台地。回到那个她煮汤、他喝汤的地方。回到那个她搭了棚子、他坐在棚口的石头上替她挡风的地方。回到那个他们掰开玉璜、约定一生的地方。
他等了她三年。她不能再让他等了。
她转过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他的声音。沙哑的,低沉的,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划过一块粗糙的石头。
“阿沅。”
她猛地转过身。
雾散了。
河对面站着一个人。赤着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短褐,头发用藤蔓束着,有几缕从耳边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他的眼睛又黑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此刻正圆睁着,直直地盯着她。
不是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是伯禹。
她的伯禹。
阿沅张着嘴,看着他。她想叫他的名字,嗓子发不出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她想跑过去,腿动不了,像被钉在了地上。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
“阿沅,”他的声音从河对面传过来,沙哑的,低沉的,“我找到你了。”
阿沅的眼泪决堤了。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可还是在哭。她哭了很久。久到她听见了水声——不是河水的声音,是有人蹚水过来的声音。哗啦,哗啦,不急不慢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呼吸。
她抬起头。
伯禹站在她面前。浑身湿透,头发散了一半,水珠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的脚上全是泥,小腿上全是泥点子,一直溅到膝盖以上。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条被压在冰层下面的河,冰裂了,水涌出来了,再也压不住了。
“你——”阿沅的声音又哑又糯,“你怎么在这里?”
“我找了你三年。”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从你走的那天开始,我就在找你。去了每一个你可能去的地方。问遍了所有人。没有人见过你。我以为你回去了,回你那个世界去了。我以为你不来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可你没有。你在这里。你一直在这里。”
阿沅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他的脸很硬,棱角分明,颧骨很高,下颌线像刀切的一样。他瘦了。不是那种明显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瘦,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蜡烛被烧短了一截的瘦。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比以前深了,眉心的川字比以前更皱了。
她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滑过,滑到他的眼角。他的眼角有细纹,不是衰老的那种,是常年在风雨里眯着眼睛看远处的那种,是这几年新添的。
“你老了。”她说。
“你也是。”他说。
阿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蹲在他面前,浑身发抖,哭得像个孩子。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收进他的怀抱。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呼吸喷在她的头发上,热热的,痒痒的。
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她感觉到的那种快,是她亲耳听到的那种快。咚,咚,咚,每一下都那么重,那么有力,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很厚很厚的门。
她听见了。他也听见了。
“伯禹。”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闷闷的。
“嗯。”
“你等了三年?”
“嗯。”
“我让你等三年,你怎么先等了?”
他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让我等的,”他的声音很低,“我就等。”
阿沅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说不出话来。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久到鼻子通了,久到呼吸平稳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伯禹。”
“嗯。”
“我等了你三年。”
“我知道。”
“你也等了我三年。”
“我知道。”
“我们扯平了。”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嗯,”他说,“扯平了。”
阿沅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粗糙,滚烫。她的手很小,柔软,冰凉。十指相扣,像两块被掰开的玉璜重新拼合,严丝合缝,连风都钻不进去。
“伯禹。”
“嗯。”
“我们回家。”
“家在哪?”
“台地。你治水的地方。我煮汤的地方。我们的家。”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涌到眼眶边,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他咬着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好。”他说。
一个字。可他用了全部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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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了七天。
不,不是七天——阿沅不知道走了几天。她不记日子了。她只记得他握着她的手,从河边走到山脚,从山脚翻过山头,从山头走到平原。她走不动的时候,他背她。他饿了的时候,她给他喂干粮。她渴了的时候,他给她找泉水。他脚上的伤口裂开了,她蹲下来,用葛布条给他包扎。打了一个结,歪歪扭扭的,不好看,可不会散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结。
“还是这么丑。”他说。
“你行你来啊。”她说。
他的嘴角弯了。
他们在第七天傍晚走到了台地。太阳快落山了,金色的光铺在浑黄的水面上,把整个世界镀上了一层暖色。台地和以前不一样了。水退了,露出大片大片的泥地和碎石滩,有人在上面种了菜,嫩绿的苗从黑褐色的泥土里钻出来,倔强地朝着天生长。石生养的那几只鸡长大了不少,在菜地旁边刨食,叽叽喳喳地叫着。
灶台还在。石头垒的,被烟熏得发黑。陶罐还在,就放在灶台上,罐口封着麻布,布上落了一层灰。没有人用它煮汤了。石生说,他每天都会煮一锅汤,放在灶台上,等他们回来喝。汤凉了,倒掉。第二天再煮。再倒掉。煮了三年,倒了一千多锅。
阿沅蹲下来,把陶罐上的灰擦掉,把麻布揭开。罐底有一层黑乎乎的东西,是烧糊了的锅巴,糊了一层又一层,厚得刮都刮不掉。
石生站在旁边,眼眶红了。
“你们总算回来了。”他的声音又哑又糯,“我煮了一千多锅汤,你们一口都没喝上。”
阿沅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明天开始,”她说,“我煮。你喝。”
石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用手背蹭了一把,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他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可他笑着,笑得合不拢嘴。
“好,”他说,“好。”
那天晚上,阿沅没有煮汤。她太累了,累到连站都站不稳了。石生煮了一锅鱼汤,她喝了两口,趴在灶台上睡着了。伯禹把她抱起来,抱回棚子里。
棚子和三年前一样。草帘子换了新的,干草褥子铺得厚厚的,兽皮毯子叠得整整齐齐。石生每天都会收拾,把棚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等她回来。他以为她不会回来了,可他还是每天收拾。就像他每天煮一锅汤放在灶台上一样,他知道她可能喝不到了,可他还是在煮。因为他答应过她,等她回来的时候,棚子还是干净的,灶台还是热的。
伯禹把她放在干草褥子上,给她盖上兽皮毯子。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他蹲在棚口,看着她的脸。月光从草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银白色的,冷冷的。她的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嘟着,像在梦里和谁生气。
他伸出手,把她眉心的皱纹抚平了。
她动了一下,没有醒。
他收回手,靠在木桩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他怕他一睡着,她就消失了。他怕这又是梦,和过去三年里每一个夜晚的梦一样——梦见她回来了,他跑过去,她就不见了。他怕他睁开眼睛,她就不在了。
所以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呼吸很轻,很慢,像一条小溪,不急不慢地流着。他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忽然很安定。不是那种“终于找到了”的安定,是那种“她在这里,我不会再让她走了”的安定。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帝舜的旨意还在,有莘氏的婚约还在,他的责任还在。可她不在了——不,她在这里。她回来了。他不能再让她走了。他要想办法。办法总会有的。就像治水一样,山挡不住水,水总会找到路。他也总能找到路。
他睁开眼睛,看着棚顶的茅草。茅草是新换的,金黄色的,有一股青草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堵在嗓子眼里的话咽了下去。
“阿沅。”他在心里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听见。她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兽皮毯子里。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在笑,是一种——安心的、知道有人在身边、所以不用怕了——的弯。
他看见那个弧度,心里忽然很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了他的心脏、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的那种疼。他的眼眶热了,他没有擦。
他伸出手,把手放在她的头顶上。
她的头发很软,散在干草褥子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碰到她的后颈。她的后颈很暖,很滑,他的手指碰到的时候,她的呼吸变了一下,变深了,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舒服得哼哼了一声。
他没有收回手。
他的手指在她的后颈上轻轻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她动了一下,把脸从毯子里转过来,朝着他的方向。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喷在他的手背上,热热的,痒痒的。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
她的额头很凉,他的嘴唇很烫。凉和烫贴在一起,像冰与火。她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没有醒。他的嘴唇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觉得那不是一个吻,是一个印章。是他把她盖在了自己心上,再也抹不掉。
他直起身,把手从她后颈上收回来。他的手还在发抖,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的,他怕她听见。
她没有听见。她睡得很沉。
他靠着木桩,闭上眼睛。
月光从草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之间,银白色的,冷冷的。可他的心是热的。她的手是热的。他们的心跳隔着空气,隔着干草褥子,隔着这四千年,在慢慢合拍。咚,咚,咚。她的。咚,咚,咚。他的。越来越近,越来越齐,最后分不清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阿沅,”他轻轻地叫了一声,“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她没有听见。她睡着了。
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