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在图书馆泡了整整一个星期。
白天上班,晚上去图书馆,回家就睡觉,睡着之后去那个世界。她把自己活成了三个人——江州的阿沅,图书馆的研究者,上古的涂山氏。三个身份,三个世界,三个她。可她觉得,这才是完整的她。少了任何一个,她都不完整。
这一个星期里,她翻遍了图书馆历史文献区所有和夏朝、大禹、涂山氏有关的书。她读《史记》《尚书》《孟子》《吕氏春秋》《列女传》《水经注》,读得头昏脑涨,眼睛酸痛,可她不敢停。因为她发现了一个问题——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问题。
史料中关于涂山氏的记载,极其简略。
不是一般的简略,是那种——刻意忽略的、故意不写的、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为地抹去了的简略。
她把这些记载整理在一起,发现全部加起来,不到三百字。三百字。一个女人,等了一个男人一辈子,等成了石头,等成了传说,等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首情诗的作者,可在史书上,她只占了不到三百字。没有名字,只有“涂山氏”三个字。没有容貌描写,只有“女”一个字。没有性格,没有语言,没有思想,没有任何作为一个人的特征。她只是一个符号——大禹的妻子,启的母亲,望夫石的原型。她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符号。
阿沅把这些记载一条一条地抄下来,抄得整整齐齐,然后用红笔在每一段下面画线。画完之后,她看着那些红线和黑字,看了很久。
《尚书·虞书·益稷》:禹曰:“予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启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大禹说:我娶了涂山氏的女儿,只住了三天(辛壬癸甲)就离开了。启出生的时候,哇哇大哭,我没有做一天父亲,只顾着治水。这段记载里,涂山氏连“出现”都算不上,她只是一个背景板,一个“娶了谁”的宾语。
《孟子·滕文公上》: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大禹在外面治水八年,三次路过家门都没有进去。这段记载里,涂山氏连影子都没有。她的存在只体现在“门”这个字上——她的家门,她等他的地方。可她没有出现。
《吕氏春秋·音初》:禹行功,见涂山氏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涂山氏之女乃令其妾候禹于涂山,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大禹治水的时候,遇见了涂山氏的女儿,还没来得及和她成亲就去南方巡视了。涂山氏的女儿让她的侍女在涂山等大禹,她自己写了一首歌,歌词是:“候人兮猗!”等一个人啊。这段记载里,她终于出现了,可她出现的方式是——等。她永远在等。等他来,等他回来,等他娶她,等他爱她。她自己什么也不做,只是等。
《列女传·母仪传》:禹娶涂山氏女,甫有孕,禹行水,三过其门不入。女乃作歌以自伤,歌曰:“候人兮猗!”——大禹娶了涂山氏的女儿,她刚怀孕,大禹就去治水了。三次路过家门都没有进去。她写了一首歌来排解自己的悲伤,歌词是:“候人兮猗!”等一个人啊。这段记载里,她终于有了情感——“自伤”,自己悲伤。可她悲伤的方式是——唱歌。唱的还是那首歌,“候人兮猗!”她不会说“我想你”,不会说“我恨你”,不会说“你别走”。她只会说“候人兮猗”。等一个人啊。
阿沅把那三百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后,她把笔记本合上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字——“涂山氏”“女”“候人兮猗”。她想起伯禹说过的话——“她站在山上,面朝东方,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瞎了,等到变成一块石头。”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可她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微微发抖,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因为他在怕。他怕她也变成那样——站在山上,面朝东方,等他一辈子,等到变成一块石头。
她睁开眼睛,从包里掏出手机,给江州师范大学的历史系发了一封邮件。她有一个大学同学在那里读研究生,叫林晓,学的是先秦史。她需要她的帮助。她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大禹,关于涂山氏,关于那个时代,关于那三百字背后被抹去的真相。邮件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整天。第二天,林晓回信了。
“阿沅!好久不见!你要的资料我找到了不少,周末有空吗?你来学校找我,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系的资料室。有很多古籍善本的影印本,你在市图书馆查不到的。”
阿沅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的下午,阿沅去了江州师范大学。
大学城在沙渠区,很远,她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在人群里找林晓。林晓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白T恤,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见她就挥了挥手。“阿沅!这里!”
阿沅走过去,林晓一把抱住她。“哎呀,好久不见!你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嗯,最近睡得晚。”
“工作忙?”
“算是吧。”阿沅笑了笑,没有多说。
林晓挽着她的胳膊,领着她走进校园。江州师范大学很大,绿树成荫,到处是年轻的面孔。阿沅看着那些学生,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不是年龄老了,是心老了。她经历了太多不该她这个年纪经历的事情,穿越,爱情,等待,分离。这些词太重了,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们走进历史系的教学楼,上了三楼,林晓掏出钥匙打开资料室的门。资料室不大,可书很多,从地板堆到天花板,满满当当的,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林晓走到最里面的一排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厚厚的书,递给阿沅。
“这是《夏商周考古学论文集》,里面有关于大禹治水的考古发现。虽然不多,可有一些线索。”
阿沅接过去,翻开。书里全是专业术语,她看不太懂,可她看见了图片——陶片,石铲,骨器,房屋遗址。那些东西和她在那个世界见过的一模一样——石铲和伯禹手里握着的一模一样,陶罐和她用来煮汤的一模一样,房屋遗址和台地上的棚子一模一样。她的手指在图片上轻轻地划过,指尖碰到纸面的凹凸感,像在触摸那个世界的泥土。
“阿沅,你没事吧?”林晓看着她,“你脸色好差。”
“没事。”阿沅吸了吸鼻子,“你继续。”
林晓又从书架上抽了几本书,放在桌子上。“这些是先秦文献中关于大禹和涂山氏的记载汇编。我把能找到的都找出来了,你慢慢看。”
阿沅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她找到了更多的记载,可每一段都很短,最长的不超过五十个字。她把它们一条一条地抄下来,抄得整整齐齐——
《楚辞·天问》:“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焉得彼涂山女,而通之于台桑?”——大禹治水有功,巡视天下四方。他在哪里遇见了涂山氏的女儿,和她在一起?这段记载里,“通之于台桑”四个字引起了阿沅的注意。她问林晓,“这是什么意思?”
林晓的脸红了一下。“呃,就是……那个……在一起的意思。台桑是地名,也是……一种隐喻。”
阿沅明白了。她的脸也红了。她把这段抄下来,画了两条红线。
《吴越春秋·越王无余外传》:“禹三十未娶,行到涂山,恐时之暮,失其度制,乃辞云:‘吾娶也,必有应矣。’乃有白狐九尾造于禹。禹曰:‘白者,吾之服也;九尾者,王之证也。’涂山之歌曰:‘绥绥白狐,九尾痝痝。我家嘉夷,来宾为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际,于兹则行。’明矣哉!禹因娶涂山,谓之女娇。”
女娇。
阿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女娇。涂山氏的名字叫女娇。不是“涂山氏”三个冰冷的字,是女娇。有名字的人,有灵魂的人,有血有肉的人。她叫女娇。
“女娇。”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发出那个柔柔软软的音节。娇。不是骄傲的骄,是娇柔的娇,是女儿家的娇,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娇。她终于有名字了。等了四千年,她终于有名字了。
“阿沅,你哭了。”林晓递过来一张纸巾。
阿沅接过去,擦了擦眼睛。“没有,就是……觉得她太苦了。”
“谁?涂山氏?”
“嗯。等了一辈子,连名字都没留下。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名字,‘女娇’,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其实,关于涂山氏的记载,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什么现象?”
“她的记载,越往后越多,可越往后越不可靠。”林晓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你看,先秦时期的文献里,关于她的记载很少,只有几句话。可到了汉代,记载突然多了起来。《列女传》《吴越春秋》里都有她的传,可这些书离大禹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一两千年,很多内容都是后人编的。”
“为什么要编?”
“因为需要。”林晓说,“每个时代都需要大禹,也需要涂山氏。大禹是治水英雄,是开国君主,是道德楷模。涂山氏是贤妻良母,是望夫石的原型,是‘候人兮猗’的作者。他们被塑造成那个时代需要的样子,可他们本来是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
阿沅低下头,看着那些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她忽然觉得很冷。不是空调的冷,是从心里往外冒的冷。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爱的那个人,也许不是真实的。不是说他不存在,是说——他已经被史书记载扭曲了,被后人神化了,被一层又一层的传说包裹起来,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图腾,一个道德教化的工具。他不是她爱的那个人。她爱的那个人,是赤着脚、站在洪水里、把粥让给她喝的伯禹。是浑身是伤、从来不喊疼、累到腰都直不起来的伯禹。是说“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等”的时候声音在抖的伯禹。是抱着她、吻着她、说“你是我的”的伯禹。
不是史书上的大禹。
她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阿沅,你到底怎么了?”林晓的声音有些担心,“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你以前从来不关心这些的。”
阿沅睁开眼睛,看着林晓。她想告诉她,想告诉她一切——穿越,大禹,涂山氏,那个世界。可她张不开嘴。她的嘴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上下嘴唇黏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她怕林晓不信。她怕林晓觉得她疯了。她怕林晓把她当成一个需要看心理医生的人。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最近看了一本小说,讲大禹和涂山氏的爱情故事,特别感动,就想多了解一下。”
林晓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好吧。你要是还想查什么,随时来找我。我们系的资料室对校友开放的。”
“谢谢你,林晓。”
“谢什么,老同学了。”
阿沅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上。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林晓。”
“嗯?”
“你相信穿越吗?”
林晓愣了一下。“穿越?就是那种……穿越到古代的小说?”
“嗯。”
“不信。那是假的。”
“如果我说,有人真的穿越了,你信吗?”
林晓看着她,看了很久。“阿沅,你到底怎么了?”
阿沅笑了笑。“没什么,随便问问。走了,下周请你吃饭。”
她走出资料室,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在校园里慢慢地走着。年轻的孩子们从她身边跑过,笑着,闹着,不知道忧愁为何物。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不是年龄老了,是心老了。她经历了太多不该她这个年纪经历的事情。穿越,爱情,等待,分离。这些词太重了,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走出校门,叫了一辆网约车。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她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记载,那些字,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真相。三百字。一个女人,等了一个男人一辈子,只留下三百字。没有名字,只有“涂山氏”。没有容貌,只有“女”。没有声音,只有“候人兮猗”。可她知道,在那三百字下面,压着的是一个人的一生。她的眼泪,她的等待,她的思念,她的绝望,她的希望,她的爱,她的恨,她的全部。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个笔记本。她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女娇。涂山氏的名字叫女娇。”她把“女娇”两个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你的名字真好看。像你一样。”
她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她想起伯禹说过的话——“等洪水退了,我们去涂山。盖房子,种地,打猎,过日子。和你。”她想起她说“好”的时候,他的嘴角弯了。弯得很高,高到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和那个世界完全不一样。可她忽然觉得,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样的。因为都有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在那个世界,他在等她回来。在这个世界,她在等他出现。他们隔着四千年的时光,在等彼此。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一年,两年,十年,还是四千年。她不知道。
可她不会放弃。因为她答应过他——不管来不来,她都会来。不管等不等,她都会等。
车子在吊脚楼下面停下来。阿沅付了钱,下了车,走上楼梯。妈妈在厨房里做饭,回锅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她走到厨房门口,探着脑袋看。
“妈,今天晚上吃啥子?”
“回锅肉,炒藤藤菜,番茄蛋花汤。你最喜欢的。”
阿沅笑了。“妈。”
“嗯?”
“谢谢你。”
妈妈愣了一下,手里拿着锅铲,转过头来看着她。“谢啥子?”
“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妈妈的嘴角弯了。“你这娃儿,今天咋个了?是不是在外面受欺负了?”
“没有。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
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继续炒菜。“去洗手,吃饭了。”
“好。”
阿沅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手。水流过她的手指,冲掉了掌心里的泥。她看着那些泥被水冲走,顺着下水道流走了。她知道,明天早上,她的手心又会有新的泥。因为今天晚上,她还要去那个世界。去见他。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洗手间。
“妈,我吃饭了。”
“来了来了。”
她坐在餐桌前,端起饭碗。回锅肉焦香四溢,藤藤菜脆生生的,蛋花汤里飘着几片番茄,红红黄黄的,看着就有食欲。她夹了一块五花肉放进嘴里,嚼着,咽下去。
“妈。”
“嗯?”
“你等过一个人吗?”
妈妈愣了一下。“等谁?”
“等爸爸。”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看着阿沅。“等过。他出差的时候,我就在家里等。他加班的时候,我也在家里等。他走了这么多年了,我还在等。”
阿沅的鼻子一酸。“等他回来?”
“不是等他回来,是等他——在那边过得好。他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妈妈笑了笑,端起碗,“吃饭吧,菜凉了。”
阿沅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眼泪掉进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咸咸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心疼妈妈,也许是心疼自己,也许是心疼那个叫女娇的女人。她们都在等。等一个男人,等一个答案,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她把那碗饭吃完了,一粒米都不剩。
然后她洗了碗,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她把那两块玉璜从领口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玉璜是凉的,可她的心跳是热的。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