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睛。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我来了。”
她沉入了梦乡。
水声来了。哗——哗——哗——不是雨声,是水浪拍打岸边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嘭,嘭,嘭。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站在水里。浑黄的洪水,灰蒙蒙的天,绵绵密密的细雨。水没过了她的小腿,冰凉刺骨的。可她不觉得冷。因为她看见了他——伯禹站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面朝她的方向,在等她。
她笑了。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头皱皱的,笑得嘴角翘得老高。她从水里跑上去,跑到他面前,扑进他怀里。
“我来了。”她说。
“我知道。”他说。
“你等了多久?”
“从你走的那一刻开始,就在等。”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不是房子,不是车子,不是钱,不是名声。是这颗心跳。是这颗会为她加速、会为她颤抖、会为她跳一辈子——不,跳四千年的心跳。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伯禹。”
“嗯。”
“我给你带来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你猜。”
他想了想。“水退了?”
“不是。”
“堤坝稳了?”
“不是。”
“石生又掉水里了?”
她笑了。“不是。是——我找到她的名字了。”
“谁的名字?”
“涂山氏。她叫女娇。”
伯禹愣了一下。“女娇?”
“嗯。女娇。娇柔的娇,女儿家的娇,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娇。她终于有名字了。等了四千年,她终于有名字了。”
伯禹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那种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紧到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要被他揉碎了。
“阿沅。”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嗯。”
“你也有名字。你叫阿沅,你叫朝云。你不是涂山氏,你是阿沅。是我伯禹的阿沅。”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可她笑着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他把她的脸捧在手心里,看着她。棚子里的光线很暗,可她看得见他的眼睛——又黑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可那古井里有水,很深很深的水,月光照不到底,可她看见了。因为那水里映着她的脸。
他吻了她。
不是额头,不是眉心,不是鼻尖。是嘴唇。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干燥的,滚烫的,带着烟火和雨水的气味。他的手从她脸上滑下去,滑到她的脖子,滑到她的肩膀,滑到她的腰。她的手指陷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硬,被雨水打湿了,贴在头皮上。她在他头发里慢慢地抚摸着,感受着他的温度,他的颤抖,他的全部。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睡。他们躺在干草褥子上,盖着兽皮毯子,听着外面的雨声。她靠在他怀里,他在她耳边说话。说那个世界的事情,说帝舜的旨意,说有莘氏的女儿,说弃的信,说石生的汤。她都听着,手在他胸口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伯禹。”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不喜欢我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阿沅。”
“这算什么理由?”
“这就是理由。”他握着她的手,“你不是别人。你是阿沅。是给我煮汤的人,是给我包扎伤口的人,是问我疼不疼的人。是——我要等一辈子的人。”
阿沅把脸埋进他怀里,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
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也是她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因为她知道,她终究要回去。回到那个没有他的世界。回到那个只有三百字记载的世界。回到那个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而不能冲上去抱住他的世界。
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要多陪陪他。多陪一天是一天,多陪一刻是一刻。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伯禹。”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了——不,我是说,如果我再也来不了了——”
他捂住了她的嘴。“没有那一天。”
“如果有——”
“没有。”
她闭嘴了。她没有再说。可她心里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弃说过,“你在这里待得越久,回去就越难。”她不知道“越难”是什么意思,也许是身体会越来越虚弱,也许是回来的次数会越来越少,也许是某一天,她闭上眼睛之后就再也睁不开了。
可她不怕。
她只怕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说——我爱你。不是“我喜欢你”,是“我爱你”。爱到骨子里,爱到灵魂里,爱到穿越四千年也要找到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
“伯禹。”
“嗯。”
“我爱你。”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把她抱得更紧了。紧到她喘不过气来,可她不想松手。她不想松手,一秒都不想。
“我也爱你。”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水里开始,就爱你。”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可她笑着说,“那你要记住。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你都要记住——我爱你。”
“我记住了。”
“你发誓。”
“我发誓。”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最想记住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雨声,不是水声。是他的心跳。是那颗为她跳动了四千年、还在继续跳动着的心。
天快亮了。她感觉到一阵眩晕,不是那种普通的头晕,是那种——整个世界在旋转、在褪色、在消失的感觉。她知道她要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要走了。”
“我知道。”
“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
“你等我。”
“我等你。”
她吻了他的嘴唇。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然后她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像一片树叶被风吹进了山谷,像她从未来过一样。
可她知道她来过。因为她听见了他的声音——从那很远很远的、像隔了四千年的地方传过来的声音,沙哑的,低沉的,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划过一块粗糙的石头——
“阿沅——我等你——”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江州吊脚楼的木房梁。窗外天亮了。妈妈在厨房里做早饭,锅碗瓢盆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泥。黄褐色的,细腻的,带着腥味的泥。
她把拳头举到眼前,看着那些泥。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可她听见了。在她心里,那颗跳动了四千年的心,还在跳。咚,咚,咚。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可她不在乎。因为他是真实的。他们之间的故事是真实的。不是史书上那三百字,不是传说里那个“候人兮猗”,不是望夫石上那个冰冷的名字。是真实的。是有温度的,有心跳的,有眼泪的,有笑容的。是真实的。
她把拳头攥紧,泥从指缝间挤了出来。她看着那些泥,像看着一条条从那个世界流过来的河流。沅水。朝云。候人兮猗。
她在等。他也在等。他们隔着四千年的时光,在等彼此。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可她不会放弃。因为她答应过他——不管来不来,她都会来。不管等不等,她都会等。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
“妈——今天早上吃啥子?”
“白粥,咸菜,油条!”
“来了——”
她穿上拖鞋,啪嗒啪嗒地走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