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水治好了,我们就不分开了。”
“好。”
“不管帝舜说什么,不管共工氏做什么,我们都不分开。”
“好。”
“你答应我了。”
“我答应你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最想记住的声音。不是誓言,不是承诺,是这颗心还在跳。只要它还在跳,他就还在。只要他还在,她就还在。
她在他的心跳里,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阿沅醒来的时候,伯禹已经不在棚子里了。她坐起来,把兽皮毯子叠好,走出棚子。台地上的早晨和以前一样,灰蒙蒙的天,绵绵密密的细雨。石生在灶台前煮汤,看见她出来,冲她咧嘴一笑。
“醒了?大人去下游了。”
“他伤还没好——”
“他说伤口不疼了。”石生用木勺搅了搅罐里的汤,“他说他要去看新渠,看看水位降了多少。”
阿沅没有生气。她知道他要去。她拦不住他。他从来都是这样,把治水看得比命还重。她蹲在灶台前,接过木勺,搅了搅汤。是野菜汤,石生煮的,还是那股糊味。她把木勺放下,从旁边的篮子里抓了一把新鲜的野菜,切碎,扔进罐里。又加了几片香料叶子,加了一把野葱头碎。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雨幕里散开。她盛了一碗,端到下游去。
下游的堤坝上,伯禹和弃正站在新渠旁边。伯禹手里握着石铲,指着远处的洼地,在说什么。弃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竹简和刻刀,在记什么。他们的表情都很认真,认真的像两个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的人。阿沅站在岸上,看着他们。她忽然觉得,弃不是来监视伯禹的。他是来帮伯禹的。不是帮他治水——伯禹不需要人帮他治水。是帮他挡住那些看不见的刀。那些从朝中射来的、从暗处射来的、从共工氏手里射来的刀。弃挡不住所有的刀,可他能提醒伯禹——刀来了,小心。
她走下渠,走到他们身边。
“喝汤。”她把碗递给伯禹。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以前一样慢。好像这碗汤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停下来、可以喘口气的时刻,他舍不得喝快。弃站在旁边,看着伯禹喝汤,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的动。
“弃。”阿沅叫他。
“嗯。”
“你也喝。”
她从石生手里接过另一碗汤,递给弃。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伯禹一样慢。
“好喝。”他说。
阿沅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她蹲在渠边,看着他们喝汤,看着远处的洼地,看着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不大,绵绵密密的。可她觉得,今天是个好天气。
那天傍晚,伯禹破天荒地没有去巡堤。他坐在灶台旁边,帮阿沅削野菜。他的手指很粗,可削菜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那些野菜。阿沅蹲在灶台前煮汤,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伯禹。”
“嗯。”
“玉璜戴好了吗?”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他的短褐领口敞着,露出结实的胸膛和那道从肋骨一直蔓延到髋骨的伤疤。伤疤还是新的,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腰侧。他的脖子上没有玉璜。
“我的玉璜呢?”他问。
“在你怀里。”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摸到了。那半块玉璜,断面参差不齐,边角被磨得很光滑,不硌手。他把它掏出来,举到眼前。青白色的,半月形的,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玉璜上刻着一个字——禹。笔画深深的,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阿沅。”
“嗯。”
“你帮我戴上。”
她接过玉璜,穿在一根新的麻绳上,系在他的脖子上。她的手在抖,系了好几次才系好。麻绳有些长,玉璜垂下来,正好落在他的心口。凉的。玉璜是凉的。可他的心口是热的。凉和热贴在一起,慢慢地,玉璜也变热了。像是他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把它捂热了。
他低头看着那半块玉璜。青白色的,半月形的,断面参差不齐。他伸手摸了摸它。温的。他的心跳是温的。
“阿沅。”
“嗯。”
“这半块是你的。这半块是我的。”他看着她,“一人一半。”
“一人一半。”她笑了,“永远不分开。”
“永远不分开。”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着她。他的手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收进他的怀抱。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呼吸喷在她的头发上,热热的,痒痒的。她的眼泪蹭在他胸口上,把他的短褐蹭湿了一大片。他没有躲,就那么抱着她,让她哭。
她哭了很久。久到她的眼泪干了,久到她的鼻子通了,久到她的呼吸平稳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伯禹。”
“嗯。”
“你以后不许再把玉璜拿下来了。”
“好。”
“你每次受伤,都不告诉我。你每次说‘没事’,都是骗人的。”
他沉默了一下。“……以后不会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他又沉默了一下。“……这次是真的。”
阿沅被他气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他看着她,忽然俯下头,吻了她的额头。不是上次那种轻轻的、试探性的吻。是实实在在的、嘴唇贴在她皮肤上的、停留了很久的吻。他的嘴唇是烫的,贴在她额头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她的手攥紧了他的衣裳。
“伯禹。”她的声音在抖。
“嗯。”
“你——”
他没有让她说完。他的嘴唇从她额头移到了她的眉心。她眉心的皮肤很薄,他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他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眉心有一小块皮肤,以前从来没有被人触碰过,可现在被他吻了,像是被烙上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他的嘴唇从她眉心移到了她的鼻尖。她的鼻尖凉凉的,他的嘴唇烫烫的,凉和热贴在一起,像冰与火。她的鼻子一酸,又想哭了。可她忍住了,没有哭。他的嘴唇从她鼻尖移到了她的嘴唇。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指。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的水珠,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喷在她嘴唇上。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的,她怕他听见。他一定听见了。因为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阿沅。”他叫她,嘴唇就在她嘴唇上方。
“嗯。”
“我想吻你。”
她没有回答。她踮起脚尖,吻了他。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睡。他们躺在棚子里的干草褥子上,盖着兽皮毯子,听着外面的雨声。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
“伯禹。”
“嗯。”
“你的伤还疼吗?”
“不疼。”
“你骗人。”
他沉默了一下。“……有一点。”
她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他看着她,忽然低下头,吻了她的嘴唇。这一次更深,更重,带着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思念和压抑。她的手攥紧了他的衣裳,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碰到她的后颈。她的后颈很敏感,他的手指碰到的那一瞬,她浑身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他感觉到了,手指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在她的后颈上画了一个圈。她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没有停。
那天晚上,他们终于真正在一起了。不是第一次在棚子里那样——那次她还穿着睡衣,他还穿着短褐,他们只是抱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没有“你确定吗”和“我确定”。只有两个人,两颗心,两个身体,在雨声里,在月光里,在四千年时光的交错里,合二为一。
他的手从她后颈慢慢滑下去,滑到她的肩膀,从她的肩膀滑到她的手臂,从她的手臂滑到她的手指。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他的手粗糙,她的手柔软。他的手滚烫,她的手冰凉。两只手扣在一起,像两块被掰开的玉璜重新拼合,严丝合缝,连风都钻不进去。
“阿沅。”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低沉。
“嗯。”
“你是我的。”
她笑了。“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永远。”
“永远。”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温度,他的颤抖,他压抑了三年——不,四千年的思念。他的嘴唇贴在她的锁骨上,干燥的,滚烫的,带着雨水和烟火的气味。他吻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可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她心里。她的手指陷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硬,被雨水打湿了,贴在头皮上。她的手在他头发里慢慢地抚摸着,感受着他的温度,他的颤抖,他的一切。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疼吗?”
“不疼。”
“你骗人。”
他沉默了一下。“……有一点。”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太高兴了,也许是太疼了,也许是太满了。她的心太小了,装不下这么多东西——这么多的喜欢,这么多的心疼,这么多的舍不得。这些东西从心里溢出来,变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低下头,吻掉了她的眼泪。他的嘴唇贴在她的眼睛上,干燥的,滚烫的。
“别哭。”他说。
“我没哭。”
“你在哭。”
“那是高兴的。”
他沉默了一下。“高兴什么?”
“高兴你是我的。”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把她抱得更紧了。紧到她喘不过气来,可她不想松手。她不想松手,一秒都不想。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睡。他们躺在干草褥子上,盖着兽皮毯子,听着外面的雨声。他给她讲这三年来发生的事情——帝舜又派了使者来巡视,对他的治水进度很满意;有莘氏的女儿嫁给他之后,住在他的部落里,他很少回去见她;弃调回了帝都,偶尔会写信来,问他有没有找到她;石生每天都在煮汤,煮了倒,倒了煮,煮了一千多锅。她听着,她的手在他胸口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伯禹。”
“嗯。”
“玉璜戴好了吗?”
“戴好了。”
“给我看看。”
他从领口里掏出那半块玉璜,举到她面前。青白色的,半月形的,断面参差不齐。玉璜上刻着一个字——禹。笔画深深的,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她伸手摸了摸那半块玉璜。温的。他的心跳是温的。
“我的呢?”她问。
她从领口里掏出那两块玉璜——一块刻着“禹”,一块光滑滑的。她把它们放在手心里,它们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伯禹。”
“嗯。”
“你看,它们又在一起了。”
他看着那两块玉璜,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那种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紧到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要被他揉碎了。
“阿沅。”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嗯。”
“我不会再让它们分开了。”
“我知道。”
“你也不会再走了?”
“不会了。”
“你发誓。”
“我发誓。”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他的嘴唇贴在她脖子上,干燥的,滚烫的,带着雨水和烟火的味道。他的嘴唇在她脖子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觉得那不是一个吻,是一个印章。是他把她盖在了自己心上,再也抹不掉。
她在他的怀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因为梦就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