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禹在棚子里躺了五天。
五天里,阿沅几乎没有合眼。她守在他身边,换葛布、喂水、擦汗、煮汤。石生劝她去睡一会儿,她不听。姒明瑶来了两次,带了些肉干和黍米饭,蹲在棚口看着阿沅,眼眶红红的,什么也没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弃也来了,站在棚口,看着伯禹腰侧那道被葛布条缠着的伤口,看了很久。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清冷的,审视的,像冬天的河水。可阿沅看见了他的手——垂在身侧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是他的人。”弃的声音很低,“林。”
阿沅没有抬头。她正在用湿葛布擦伯禹的额头,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
“你确定?”
“确定。”弃的声音在抖,“我查了他的行囊,里面有共工氏的令牌。他跟了我五年,我居然没发现。”
阿沅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弃。月光从草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弃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的那种血丝,是那种——自责的、觉得自己瞎了眼的那种血丝。
“他人呢?”阿沅问。
“走了。”弃的声音很低,“我发现之后,他想逃,被我的人抓住了。关在下游的山洞里。”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弃沉默了很久。久到灶台上的汤凉了,久到石生在远处喊他们吃饭,他们没有应。久到伯禹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送回去。”弃终于开口了,“送给帝舜。让帝舜知道,共工氏在背后搞鬼。”
“帝舜会信吗?”
“信不信是他的事。可我不能杀他。”弃看着自己的手,“他跟了我五年。五年里,他替我挡过刀,替我背过锅,替我挡过箭。我欠他的。我不能杀他。”
阿沅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银白色的,冷冷的。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清冷的,审视的,像冬天的河水。可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那种红。阿沅忽然觉得,弃比她想象的要重情义。他可以把林送走,可以让他接受帝舜的审判,可以让他死。可他不能亲手杀他。因为他记得那五年——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喝过的酒,一起渡过的河。他不会忘记。
“弃。”
“嗯。”
“你是个好人。”
弃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动。他转过身,朝自己的棚子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沅。”
“嗯。”
“他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伯禹。”弃的声音很低,“他不会死在你前面。”
然后他走了。阿沅蹲在棚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可她笑着,哭着笑着,像一个傻子。她低下头,把伯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还是烫的,可没有昨天那么烫了。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他的嘴唇不再干裂了——她用手指蘸了水,涂在他的嘴唇上,涂了一遍又一遍。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你听见了吗?你不会死的。”
他的手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故意的那种动,是无意识的、细微的、像是在回应她的动。她感觉到了。她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第六天,伯禹的烧退了。
不是那种“低了一点”的退,是那种——彻底地、干净地、像有人在他额头上浇了一盆凉水——的退。他的额头是凉的,手心也是凉的。阿沅把手指放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会儿,又把手指放在自己额头上。凉的。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可她笑着,哭着笑着,像一个傻子。
“伯禹。”她叫他。
他没有应。他还在睡。可他的眉头松开了,眉心的川字不见了,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得像一条小溪,不急不慢地流着。阿沅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是凉的,她的脸是热的。凉和热贴在一起,慢慢地,她的手也变热了。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她只知道,天亮了。
她站起来,走出棚子。台地上的早晨和以前一样,灰蒙蒙的天,绵绵密密的细雨。石生在灶台前煮汤,看见她出来,冲她咧嘴一笑。
“烧退了?”
“退了。”
“我就说嘛,大人不会死的。”石生用木勺搅了搅罐里的汤,“大人是铁打的。”
阿沅没有笑。她蹲在灶台前,接过木勺,搅了搅汤。是鱼汤,石生煮的,还是那股腥味。她把木勺放下,从旁边的篮子里抓了一把新鲜的野菜,切碎,扔进罐里。又加了几片香料叶子,加了一把野葱头碎。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雨幕里散开。她盛了一碗,端到棚子里,放在伯禹身边。
然后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还是那样,棱角分明,颧骨很高,下颌线像刀切的一样。他瘦了——不是那种明显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瘦,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蜡烛被烧短了一截的瘦。她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滑过,滑到他的眼角。他的眼角有细纹,不是衰老的那种,是常年在风雨里眯着眼睛看远处的那种,是这几天新添的。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你什么时候醒?”
他没有应。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她看见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伯禹?”
他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他睁开了眼睛。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血丝,可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阿沅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阿沅。”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你在。”
“我在。”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安心的、知道有人在身边、所以不用怕了——的弯。她看见那个弧度,眼泪又掉下来了。可她笑着,哭着笑着,像一个傻子。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他的脸很硬,棱角分明,颧骨很高,下颌线像刀切的一样。她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滑过,滑到他的眼角。
“你醒了。”她说。
“醒了。”
“你睡了六天。”
“六天?”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么久?”
“久。”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久到我以为你不会醒了。”
他看着她。他的手从兽皮毯子里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可她的心是热的。凉和热贴在一起,慢慢地,他的手也变热了。像是她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把他捂热了。
“阿沅。”
“嗯。”
“林呢?”
“弃抓住了他。送走了。”
“送去哪?”
“送给帝舜。”
伯禹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他的目光落在棚顶的茅草上,落在那些金黄色的、新换过的茅草上。
“弃会没事吗?”他问。
阿沅愣了一下。“什么?”
“林是他的人。共工氏会说他指使的。帝舜会怀疑他。”
阿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没有想到这一层。她只想到林是内奸,只想到共工氏在背后搞鬼,只想到伯禹差点死了。她没有想过弃。没有想过林是他的人,共工氏会反咬一口,说弃是主谋。帝舜会信谁?信一个跟了弃五年的随从,还是信弃?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说。
伯禹握紧了她的手。“他不会有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弃。”伯禹的声音很低,“他不会让自己有事。”
阿沅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她在想弃,想姒明瑶,想林,想共工氏。她在想那些看不见的刀,那些从暗处射来的、随时可能再砍一次的刀。她不知道下一次会是谁,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下一次他还能不能醒过来。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再受伤了。她不能。
“伯禹。”
“嗯。”
“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两块玉璜。青白色的,半月形的,断面参差不齐。一块刻着一个“禹”字,笔画深深的,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另一块光滑滑的,像一面小小的铜镜。她把它们放在手心里,它们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这是你给我的。”她说,“你掰开的那天晚上,你说‘我伯禹此生,就认定你了’。你还记得吗?”
他看着她。“记得。”
“你还说,‘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等’。”
“记得。”
“你还说,‘那就四千年,我等你四千年’。”
“记得。”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可她笑着说,“你说了这么多,可你从来没有说过——你爱我。”
伯禹愣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惊讶,不是困惑,是一种阿沅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一点光,可那光太近了,近到他觉得自己伸手就能摸到。
“阿沅。”
“嗯。”
“我——”
“你不用说了。”阿沅把玉璜贴在心口,“我知道。你不用说,我也知道。”
“可我想说。”他的声音很低,“我从来没有说过。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敢说。我怕说了之后,你就真的不走了。”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不走。”
“你每次都说不走,可每次都走了。”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阿沅被他气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他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手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收进他的怀抱。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呼吸喷在她的头发上,热热的,痒痒的。她的眼泪蹭在他胸口上,把他的短褐蹭湿了一大片。他没有躲,就那么抱着她,让她哭。
她哭了很久。久到她的眼泪干了,久到她的鼻子通了,久到她的呼吸平稳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伯禹。”
“嗯。”
“你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阿沅以为他不会说了。
“阿沅。”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划过一块粗糙的石头。“我爱你。”
三个字。可他用了全部的力气。
阿沅的眼泪决堤了。她哭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哭了很久。久到她的嗓子哑了,久到她的眼睛肿了,久到她的呼吸平稳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伯禹。”
“嗯。”
“我也爱你。”
他看着她。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他的牙齿很白,和他晒得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笑起来的时候像一道光劈开了乌云。
阿沅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这个世界所有的苦,都值得了。
她从手心里拿起那两块玉璜,举到他面前。
“这个,你帮我戴上。”
他接过玉璜,看着它们。青白色的,半月形的,断面参差不齐。他把它们穿在一根新的麻绳上,系在她的脖子上。他的手在抖,系了好几次才系好。麻绳有些长,玉璜垂下来,正好落在她的心口。凉的。玉璜是凉的。可她的心口是热的。凉和热贴在一起,慢慢地,玉璜也变热了。像是她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把它捂热了。
她低头看着它们。两块玉璜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像从来没有分开过。她伸手摸了摸它们。温的。她的心跳是温的。
“伯禹。”
“嗯。”
“你以后不许再把玉璜拿下来了。”
“好。”
“你每次受伤,都不告诉我。你每次说‘没事’,都是骗人的。”
他沉默了一下。“……以后不会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他又沉默了一下。“……这次是真的。”
阿沅被他气笑了。她发现这个人不会说谎,连骗人都不会。她说“你上次也说是真的”,他接不下去,因为他上次确实说过“这次是真的”,可他还是一个人扛了。他说不出“我不会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是会。他只能沉默。她不逼他了。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
“伯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