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不知道危险是什么时候靠近的。
她只知道那天的雨下得格外大,不是平时那种绵绵密密的毛毛雨,是那种——天像裂开了一道口子,水从天上倒下来,浇在棚顶上,浇在灶台上,浇在台地上所有的人身上。石生蹲在灶台前,怎么都生不起火,火石敲了十几下,火星子溅出来就被雨水浇灭了。他骂了一句脏话,把火石扔在地上,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涂山氏,你进棚子里去!这雨太大了!”
阿沅站在棚口,看着下游的方向。雨幕太厚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和浑黄的水,和那些在雨里摇摇欲坠的山。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可她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伯禹呢?”她问。
“大人在下游。今天要凿砥柱最后一段,他说趁雨小赶紧弄完。”石生的声音在雨里被吞掉了一大半,“可这雨不小啊!太大了!”
砥柱最后一段。阿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最后一段,凿开它,水就能从石头中间流过去,下游的水位就能降下来。伯禹等了这么久,凿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可雨太大了,水太急了,危险太大了。她不能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没有犹豫,冲进了雨里。
水没过了她的小腿,每一步都像在泥浆里拔萝卜。雨水打在脸上,疼,像有人用小石子一颗一颗地往她脸上砸。她眯着眼睛,看不清路,只能凭着记忆往下游的方向走。她走得很急,好几次踩到碎石,脚底板被硌得生疼,可她没停。
下游的砥柱旁边,伯禹正站在水里凿石。水没过了他的腰,他双手握着石铲,一下一下地凿着最后那段石壁。他的动作很重,每一铲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短褐湿透了贴在身上,雨水浇在他头上、脸上、身上,他睁不开眼睛,可他没停。民壮们站在他身后,扛着石头和木桩,等着水从石头中间流过去之后,加固两岸的堤坝。石生跑过去,站在岸边,大声喊:“大人!雨太大了!您上来歇一会儿!”
伯禹没有停。他还在凿。
阿沅站在远处的水里,看着他的背影。她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她想喊他的名字,嗓子发不出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在那个最后一段石壁前面,用身体挡住洪水。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水声,不是凿石的声音。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杂乱的,沉重的,踩在泥水里,哗啦哗啦的。她转过头,看见一群人从下游的方向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铠甲,手里提着一把青铜戈。他的脸很宽,眉毛很粗,眼睛很小。他的嘴唇很厚,微微张着,像是在喘气。阿沅认得他——隗,共工氏的使者。
隗走到岸边,停下来,看着水里的伯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的动。
“伯禹。”他的声音很大,盖过了雨声。“共工氏大人有令,今天你必须离开这里。”
伯禹没有停。他还在凿。
“你听见没有?”隗的声音更大了,“共工氏大人说了,你再不走,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伯禹还是没有停。他的石铲插进石缝里,撬下一大块碎石。碎石掉进水里,溅起几丈高的水花,水从那个新露出来的缺口涌过去,比之前快了一倍。民壮们欢呼起来,有人把石铲扔到天上,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蹲在水里哭了。
隗的脸色变了。他看着那个缺口,看着水从石头中间涌过去,看着两岸的民壮在欢呼。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鼓起来,咬得生疼。
“伯禹!你这是在抗旨!”他举起青铜戈,指着伯禹。“共工氏大人说了,你不走,就把你抓走!”
伯禹停下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石铲,低着头,看着水。他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冷,是在忍。忍了太久,终于忍不住了。他慢慢转过身,看着隗。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水,可那水太远了,远到他觉得自己可能走不到。
“隗。”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水快退了。你再等几天。”
“等几天?”隗笑了,不是那种和善的笑,是那种——“你以为我是傻子吗”的笑。“等你把水治好,你就是功臣。共工氏大人怎么办?他治了二十年,你治了十年,你成功了,他就是失败的。他不会让你成功的。”
伯禹看着他。“他要杀我?”
“不是杀你。是抓你。抓回去,关起来。等水淹了下游,共工氏大人再出来治。到时候,你就是罪人。你治水不力,导致下游被淹。共工氏大人力挽狂澜,救了天下。”隗的声音很得意,“你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阿沅的脑子嗡的一声。不是杀他,是抓他。抓回去,关起来。等水淹了下游,共工氏再出来治。到时候,伯禹就是罪人。他治了十年的水,凿了七十多天的砥柱,流了那么多的血,受了那么多的伤,到头来,被人污蔑成罪人。她不能让他被污蔑。她不能让他被抓走。
她走到隗面前,仰着头看着他。“你不能抓他。”
隗低下头,看着她。“你又是那个女人。”
“我是涂山氏。”她的声音不大,可很稳。“他凿开了砥柱,水快退了。你再等几天,等水退了,你再抓他。”
“等水退了,他就是功臣。抓功臣,天下人会骂共工氏大人。”
“那你现在就抓他,天下人也会骂共工氏大人。”
隗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可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阿沅没有退。她站在那里,看着隗,看着那些拿着戈的兵,看着雨幕里那些模糊的、随时可能扑过来的影子。她的手在发抖,可她站得很直。她不能倒。她倒了他就倒了。
“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沅转过身。伯禹从水里走上来,把石铲往地上一插,走到她身边。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粗糙,滚烫。她的手很小,柔软,冰凉。十指相扣,像两块被掰开的玉璜重新拼合,严丝合缝,连风都钻不进去。
“隗。”他看着隗,“你抓我可以。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隗愣了一下。“什么事?”
“让我的民壮继续治水。水快退了,最后几天了。不能前功尽弃。”
隗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疯了吗”的动。
“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治水?”
“水治好了,天下就不发大水了。天下不发大水了,人就不会死。”伯禹的声音很平,“我死不死,不重要。”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握紧了他的手。“伯禹。”
“嗯。”
“你不会死的。”
“也许。”
“你不会死的。”她的声音在抖,“你答应过我的。”
他看着她。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条被压在冰层下面的河。冰裂了,水涌出来了,再也压不住了。“阿沅。”
“嗯。”
“对不起。”
阿沅的眼泪决堤了。她哭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的手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收进他的怀抱。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呼吸喷在她的头发上,热热的,痒痒的。
隗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也有过这种时候”的动。他转过身,朝身后的兵挥了挥手。“带走。”
几个兵走过来,要把伯禹从阿沅身边拉开。阿沅抱着他不松手,她的手指陷进他的短褐里,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伯禹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得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阿沅。”
“嗯。”
“松手。”
“不。”
“松手。”
“不!”
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看着她的眼睛。“阿沅,你松手。我很快就回来。”
“你骗人。你每次都说很快,可每次都很久。”
他沉默了一下。“……这次是真的。”
阿沅哭着笑了。她松开了手。伯禹转过身,跟着隗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石生。”
“在、在!”石生的声音在抖。
“把石铲收好。等我回来。”
“大人——”
“等我回来。”
石生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蹲下来,把石铲捡起来,抱在怀里。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阿沅站在那里,看着伯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她的手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她只知道,雨小了一些,天边裂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抹灰白色的光。她站在水里,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手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涂山氏。”石生走到她身边,声音又哑又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