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他……”
“他会回来的。”阿沅的声音很平,“他答应过我的。”
石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嗯,他会回来的。”
那天晚上,阿沅没有睡。她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砥柱。石头还在那里,水从凿开的缺口涌过去,咆哮着,翻滚着,溅起几丈高的水花。缺口还不够大,水还不够快。还要凿,还要挖,还要清淤。可他不在了。他被抓走了。她不知道他被抓去了哪里,不知道共工氏会怎么对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这里。她在这里等他。不管他回不回来,她都在这里。
她坐了整整一夜。雨停了,云散了,星星出来了。天上有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大火星已经落下去了,看不见了,北斗七星还在头顶,勺柄指着北方。天河从东流到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他第一次教她认星星的那个夜晚。他指着天上的大火星说,“夏天的时候它最亮,秋天就落下去了。”她问他落下去之后呢,他说“等明年夏天,它还会出来”。她当时想,他和她之间,有没有一个“明年夏天”?现在她知道了。有的。她一定要等到那个“明年夏天”。
天亮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杂乱的,沉重的,踩在泥水里,哗啦哗啦的。她抬起头,看见一群人从上游的方向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穿着灰白色的麻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很亮,像两颗星星。
姒明瑶。
阿沅站起来,腿麻了,她扶着石头站了一会儿。姒明瑶走到她面前,停下来。她看着阿沅,看了很久。
“他呢?”姒明瑶问。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被抓走了。”
姒明瑶的眉头皱了一下。“谁?”
“共工氏。隗。”
姒明瑶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朝下游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去找他。”
“你去找他?”阿沅愣了一下,“你怎么找他?你一个女人——”
“我姓姒。”姒明瑶的声音很平,“有莘氏是东方大族。共工氏不敢动我。”
阿沅看着她。她的背影很单薄,很瘦,灰白色的麻布衣裙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是借来的衣裳。可她的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的,很稳。
“姒明瑶。”阿沅叫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要去?”
姒明瑶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他是我的丈夫。”她的声音很轻,“我不爱他。可他是我丈夫。我不能让人抓走他。”
然后她走了。阿沅站在岸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她的手里攥着那两块玉璜,攥得紧紧的,硌得掌心生疼。她低下头,把玉璜贴在心口。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她没有听见他的回答。可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姒明瑶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水声吞没了。她站在那里,看着下游的方向,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十几天。她不记日子了。她只知道,每天天没亮就站在岸边,看着下游的方向,等。等到太阳落山,等到星星出来,等到天又亮了。石生每天给她端汤来,她喝两口,放下。石生每天跟她说“涂山氏你进去歇一会儿吧”,她摇摇头。她不能歇。她一歇,就会想起他。想起他的手,他的眼睛,他的心跳。她不能想。一想就会哭。
姒明瑶走了十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阿沅终于等到了消息。
不是姒明瑶传来的,是弃传来的。弃从帝都赶来,风尘仆仆,脸色很差。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手在发抖。他走到岸边,看着阿沅,看了很久。
“阿沅。”
“嗯。”
“姒明瑶她——”
阿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怎么了?”
弃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阿沅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团被猫扯乱了的毛线一样的东西。她说不清楚,可她觉得,那是恐惧。
“弃。”她的声音在抖,“姒明瑶她怎么了?”
弃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在抖。
“她去找共工氏,让他放人。共工氏不放。她就跪在他面前,跪了三天三夜。”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
“第三天,共工氏被她跪烦了,说要放人可以,让伯禹写一份认罪书,承认自己治水不力,承认共工氏才是真正的治水英雄。”
“伯禹写了吗?”
“没有。”
阿沅的心沉了一下。“然后呢?”
弃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姒明瑶说,她替伯禹写。”
阿沅的脑子嗡的一声。“她替伯禹写?她凭什么替伯禹写?”
“凭她是伯禹的妻子。”弃的声音很低,“她说,丈夫的罪,妻子可以代。她说,她愿意替伯禹承担一切。”
阿沅的眼泪决堤了。她哭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哭了很久。久到她的眼泪干了,久到她的鼻子通了,久到她的呼吸平稳了。她抬起头,看着弃。
“她写了?”
“写了。”
“然后呢?”
“共工氏拿了认罪书,放了伯禹。可他不肯放过姒明瑶。他说,既然她愿意替丈夫承担一切,那就让她替丈夫坐牢。”
阿沅的心猛地疼了一下。“她被抓了?”
“被抓了。”弃的声音在抖,“关在共工氏的地牢里。”
阿沅站起来,朝下游的方向走去。弃在身后喊她,“阿沅!你去哪?”
“去找她!”
“你找不到的!共工氏的地牢在帝都,离这里很远——”
“那我就走!走不到就跑!跑不到就爬!”她没有回头,“她替伯禹坐牢,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那里!”
弃跑过来,拦在她面前。“阿沅,你冷静一点。你去了也没用。你是涂山氏,不是有莘氏。共工氏不会怕你。”
“那怎么办?我就在这里等着?等着她在地牢里受苦?”
弃看着她,看了很久。“我去。”
阿沅愣了一下。“什么?”
“我去。”弃的声音很平,“我是帝舜的使者。共工氏不敢动我。我去找她,想办法救她出来。”
阿沅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清冷的,审视的,像冬天的河水。可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那种红。
“弃。”
“嗯。”
“你喜欢她。”
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下游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沅。”
“嗯。”
“等我回来。”
然后他走了。阿沅站在岸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她的手里攥着那两块玉璜,攥得紧紧的,硌得掌心生疼。她低下头,把玉璜贴在心口。
“姒明瑶。”她在心里叫她的名字,“你一定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