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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姒明泽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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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明泽是在一个清晨抵达帝都的。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乘车,是走来的。从龙门到帝都,一千多里路,他走了二十三天。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卫兵拦住了他,因为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有资格进城的人——他的短褐破了好几个洞,补丁摞着补丁,肩胛骨的地方绽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被太阳晒成深棕色的皮肤;他的赤脚上全是泥,趾缝里嵌着碎石,脚底板上的茧子像是用一层一层的泥浆糊上去的,厚到看不出原来的纹理。只有怀里抱着的东西让人觉得不寻常——他用一件旧外袍裹着一样长条状的物件,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碎。卫兵问他是什么人,他说:"姒明泽,禹王的民壮。"

卫兵没有放他进去。他站在那里,既不争辩,也不后退,只是把怀里那件东西抱得更稳了一些。晨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把他破碎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像一棵被风反复摇晃却始终不肯弯折的老树,牢牢地钉在城门口的石板地上。他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直到一个穿着深褐色官袍的中年男人从城楼上面走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卫兵说:"让他进来。"那人是弃。他已经老了很多,鬓角的白发像霜打过的一样,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清冷而锐利,像冬天的河水,结了薄冰,可底下还在流。

弃把姒明泽带到宫中的偏院里,给他端了一碗热汤。姒明泽没有喝,他先把怀里那件东西放在石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外袍——里面是那把石铲。刃口已经被磨得只剩下原来的一半宽,崩口处经过无数次的修补,又被打磨得光滑温润,可整体形状已经远不如最初那么齐整了。木柄乌黑发亮,像是被汗水和血水浸泡了太久,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弃看着那把石铲,没有说话。他认出了它。那是伯禹年轻时用过的那一把,是鲧留给他的那把。姒明泽在伯禹被共工氏抓走的那天,从水里捡起来抱在怀里的那把。他没有让它留在共工氏的地牢里,没有让它锈在砥柱边的泥土里,没有让它烂在龙门的水里。他把它带回来了,从千里之外,用一件旧外袍裹着,一步一步地走回来了。

"大人呢?"姒明泽问。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很多天没有喝过水,可那两个字——"大人"——被他说得又轻又稳,像是他从来没有叫过别的称呼。

弃沉默了一会儿。"在正殿,和朝臣议事。"他没有说"正在忙",他说的是"在正殿,和朝臣议事"。姒明泽听完,把那把石铲重新包好,抱在怀里,没有坐下,也没有喝那碗汤。他站在偏院的石桌旁边,像一个被钉在那里的人,等着那个叫"大人"的身影从某扇门后面走出来。他站得很直。他一路走了二十三天,腿脚早就肿了,膝盖每一次弯曲都会发出骨头摩擦的涩响,可他还是站得很直,像他二十出头第一次跟着伯禹下水时那样。

他等了三个时辰。三个时辰里,他站得笔直,脚底板被青石板硌得发疼,肩胛骨上那道绽开的口子被风吹得有些发痒,他没有动。他抱着那把石铲,像抱着一个活着的、还在呼吸的东西。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从它的枝丫想到砥柱旁边的那些石头,从那些石头想到伯禹站在水里凿石的背影。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漫长而重复的日子:每天早上天没亮就起来,扛着石铲走到水边,踩进凉得刺骨的洪水里,一下一下地凿,从日出凿到日落,从春天凿到冬天。那时候他年轻,手不会抖,腰不会疼,一天能凿掉半尺石头。那时候他还是石生,不叫姒明泽。

后来他老了。凿不动了。头发白了,背也弯了。可那把石铲他一直抱着,像抱着一截断掉的、可他还舍不得扔的命。他有时候会在夜里醒来,摸到枕边那把石铲的木柄,确认它还在,然后才重新合眼。那些夜里他想的是同一件事——等他老了、走不动了、不能再替大人凿石头了,他就把这把石铲送回大人身边。送回它该在的地方。他在心里攒了这句话,攒了很多年,攒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攒的。可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不是时机不对,是他舍不得。他怕送出去了,他就真的没东西可以抱了。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影子从短变长。正殿的门终于开了。伯禹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穿着官袍的人。他一边走一边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眉头皱着,神色疲惫。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像是被什么拽住了衣角。他转过头,朝偏院的方向看过来。

他的目光和姒明泽的目光在暮色中相遇了。那一瞬间,姒明泽怀里的那把石铲仿佛有了温度。伯禹看见了他,也看见了他怀里那件被外袍裹着的东西。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你怎么来了",没有问"路上辛苦吗"。他只是朝姒明泽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伸出了手。

姒明泽走上前,把那件外袍放在伯禹手里。伯禹接过那把石铲,指腹从刃口的崩裂处慢慢滑过,像是用指尖在数那道口子有多少年了。他看着刃口上新磨出来的光泽,又看了看姒明泽那双只剩下骨架的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只吐出三个字:"瘦多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被暮色一碰就会碎。

姒明泽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可阿沅注意到,他的脚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他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一路上的风霜和劳累都压下去,不在他大人面前露出半分。他的肩膀在黄昏的光线里绷得很紧,像一块被过度抻拉的旧弓,只要再松一寸就会崩断。可他撑着。他站住了。

伯禹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低下头,用指腹再一次拂过那把石铲的木柄,那道被一层又一层汗水和血水浸透的乌黑表面。然后他把石铲夹在臂弯里,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姒明泽的肩膀。他的手落在那片破损的短褐上,力道不重,却让姒明泽挺了三个小时的背脊忽然松了一寸。

"走,吃饭。"伯禹说。

那天晚上,姒明泽没有走。他住在宫中的偏院里,没有睡在屋子里,而是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阿沅端着一碗热汤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碗放在他手边的石阶上。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碗汤。汤冒着热气,淡绿色的,飘着几片野蘑菇和白色的野葱头碎。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他没有哭,只是看着那碗汤,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像是那碗汤里装着他走了二十三天路、一千多里风尘才终于喝到的东西。他喝的时候,手指在陶碗边缘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像是怕那碗汤会突然从他手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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