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天,伯禹在工坊里待了一整夜。阿沅那天晚上没有回寝殿,她坐在工坊外面的石阶上,背靠着廊柱,看着工坊里透出的火光把夜空染成一片暗橘色。她听见那些坩埚燃烧的轰鸣声,听见工匠们换班的脚步声,听见铜液注入陶范时那种沉闷的嘶鸣。她靠着廊柱,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袍——不是她的,是伯禹的。那件袍子还带着他的体温和炉火的气息,很暖。她没有动那件袍子,只是把它裹紧了一些,把头埋进领口里,闻到了那道被烟火和汗水浸透了的气味。她知道他来过这里,在她睡着的时候,蹲下来,把袍子盖在她身上,然后转身回了工坊。他没有叫醒她,没有说“回屋去睡”,他只是在她的梦里留下了一道温热的痕迹,像他在这座工坊里留下的所有痕迹一样。
铜鼎从第一只铸造到第九只,用了一百一十七天。第一百一十七天,最后一只鼎脱模完毕,被移到了北侧的空地上,和另外八只并排立在一起。九只鼎的铜壁在夕阳里泛着乌金色的暗光,那些刻在表面上的山川和城池被最后一抹余晖染成了深红色,像是整片九州都被熔进了那些铜壁里。工匠们退后了几步,没有人说话。阿沅站在人群后面,看见伯禹从工坊里走出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治过的那些土地上。他的膝盖在走到第九只鼎前面的时候响了一下,他停了一下,等那声响过去,才重新站直。他站在那些鼎前面,看着那些刻在铜面上的山川和城池,看了很久。
“鼎铸成了。”他说。声音不大,可那个黄昏的工坊里安静得像一面被收起来的鼓,每一个字都落到了它该落的地方。
阿沅没有走上前去。她站在那里,隔着那些工匠和那些鼎,看着他的背影。那些鼎立在他身后,可她知道,他最重的那一只鼎不在那里——他放在她手心里的那一小块磨平的铜块,上面刻着的那一朵圆圆的、胖胖的云,才是他真正想凝固的东西。天下人看到的九鼎,是她替他看着的那些山川和城池。而她看到的,是他在这座工坊里用刻刀一笔一笔磨平了棱角的那一小块铜——不属于天下,只属于她。
那天夜里,阿沅回到寝殿,伯禹已经躺下了。她在他身边躺下来,侧着身,把手伸过去,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翻过手掌,让她的手指滑进他的指缝里,握住了。他没有睁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可她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道——很轻,很快,像在那些铜鼎上刻一条河流的起始。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他没有应,可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闭上眼睛,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感觉到他们之间隔着的那段距离在那道轻微的触感里被缩短了。那些鼎还在北郊的工坊里,在夜色里慢慢冷却,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而她在这里,在他的手心里,像另一块被焐热了的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