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第一次亲眼见到九州鼎的时候，它们还只是一堆矿石。

那堆矿石堆在帝都北郊的工坊空地上，从秋天一直堆到深冬，又从深冬堆到第二年开春。矿石的种类很杂，有的泛着青灰色的暗光，那是铜矿；有的表面附着细碎的黄色颗粒，那是锡矿；还有一些是铅灰色的，用手一捻就能碾出一层细细的粉末。工坊的工匠们按照严格的配比把它们分类码放，每一堆都用木牌标着分量和来源。阿沅第一次路过那些矿石堆的时候，一个老工匠正在用石锤敲碎一块铜矿石的外壳。石锤落下去，矿石裂开一道缝，露出里头铜绿色的内里，像一枚被撬开了壳的蚌，露出底下湿润的、还在呼吸的肉。

“九州鼎。”阿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三个字她以前只在书本上见过，在《史记》里，在《尚书》里，在那本被她翻烂了的《夏商周考古学论文集》的某个章节里。那时候这三个字对她来说只是一段干枯的记载，和那些“禹铸九鼎”“定九州”之类的套话绑在一起，读起来不带任何温度。可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那堆矿石被一筐一筐地运进熔炉，看着火光把铜壁照得发烫，看着工匠们赤着上身、汗珠顺着脊背淌下来、落在石板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她忽然觉得那三个字是活的。有血有肉，有温度，有重量。那些重量压在她心上，像一块还没有被熔炼的矿石，粗糙的，硌手的。

铸鼎的工程持续了整整五个月。阿沅几乎每天都去工坊，不是去帮忙——她帮不了什么，她对熔炼和铸造一窍不通——她只是去看着。她站在工坊外围的廊柱下面，有时候一站就是一整个下午，看着那些坩埚里翻滚的铜液从暗红色变成亮橙色，又从亮橙色变成一种接近白色的炽热。那颜色她只在正午的太阳表面见过，可那些工匠们却离它很近，近到他们的脸被烤得通红，眉毛都被热浪燎得卷曲起来。他们用长长的陶管从坩埚里舀出铜液的时候，动作极稳，像是端着一碗满到边缘的水，不能洒，不能晃，必须平稳地注入地上的陶范中。铜液注入陶范的瞬间，会发出一阵沉闷的嘶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高温下挣扎着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然后慢慢沉下去，凝固，变成它们被指定的形状。

伯禹不是天天都来，可每一次他来，都站得比阿沅久。他很少说话，只是站在那些陶范中间，有时候会蹲下来，用指尖轻轻触碰一下陶范外壁的温度，像是在确认里面的铜液正在按照他设想的方式冷却。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深，可他的嘴角是松的——不是放松的那种松，是那种“我知道这件事正在发生、我在看着它发生”的平静。

第一只鼎脱模的那天，阿沅站在人群最外围。她没有挤进去，只是踮着脚，透过人头的缝隙看见了那只鼎的侧面。鼎身比她还高，乌金色的表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光洁明亮，反而带着一种被反复淬炼过的粗粝质感。工匠们用清水冲洗掉残留在铜面上的陶土，那些刻在鼎身上的纹路慢慢显露出来——山峦的轮廓线，河流的弯曲弧度，城池的方形边界，田地的网格状划分。那些线条被工匠们用刀尖刻进陶范内壁，又在铸铜的过程中被铜液填满，此刻正以一种凹凸分明的方式呈现在所有人面前。阿沅看着那些纹路，忽然觉得那不是地图。那是他走过的路。他站在那里，站在那只鼎面前，目光从那些刻痕上缓缓滑过，像是用手指重新走了一遍那些路。

第二只鼎、第三只鼎、第四只鼎……每一只鼎脱模之后，都会被移到工坊北侧的空地上，一字排开。阿沅每天从那些鼎前面走过，发现自己能认出它们身上刻着的山川了——那是他曾经给她讲过的，在他治水的那十几年里，他脚底板踩过的每一块石头、蹚过的每一条河、翻过的每一座山。她的手指隔着铜壁慢慢滑过去，从太行山的走向滑到黄河的弯曲弧度，从淮河的支流滑到青州的海岸线。那些刻痕很深，摸上去像一道一道的伤口，可她觉得那不是伤口。那是记号。是他用身体和时间和命换来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