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条已经没有人的山路。暮色正在从山脊那边漫过来,把他的侧影轮廓一点点地抹淡,像是一幅被时间反复晕染的画。
"明年春天挖新渠的时候,"阿沅的声音很轻,"你还能去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那碗水,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她的手碰到他端着碗的手指,他碗里的水纹在那一触中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去看看。"他说。
冬天来得比往年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伯禹正坐在灶台旁边的石凳上削木头。他的手指比以前更僵了,握刀的那只手需要停顿更多次才能完成一道弧线。可那朵云还是被他削出来了,圆圆的,胖胖的,边缘被他用拇指反复摩挲过,光滑得像一枚被含了很久的卵石。他把那朵云放在灶台边上那排小云的最旁边,和它们排成一列。那一列云朵已经绕着灶台的边沿走了大半个圈,每一朵都长得差不多,圆滚滚的,胖墩墩的,像一群被时间养得温温吞吞的小东西。
腊月里的一场大雪封住了进山的路。那些天伯禹没有出门,坐在窗户旁边一张矮榻上,膝盖上盖着一块厚实的兽皮。他坐在那里的时候手不再抖了,因为他的手没有动。他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雪一层一层地盖住院墙、盖住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盖住远处渠岸的轮廓。阿沅有时候从灶台那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里的热茶碗递过去。他接过去端在手心里,那碗茶的温热从他的掌心向手腕蔓延,再慢慢地渗进他坐在窗边时被凉意浸透的骨节里。他端着那碗茶的时候,手是不抖的。他的手指被茶碗的温度稳住,像是那一点暖意正在他身体里找到了一条它应该走的路径。
除夕那天晚上,姒明瑶来了,带着一只陶锅。锅盖揭开的时候,里面是满满一锅炖得酥烂的羊肉,汤汁在灶台的火光里泛着油亮亮的深褐色。石生随后也来了,从布包里掏出一小坛他秋天存下的米酒。弃比他们到得都晚些,裤脚上沾满了雪。他进门的时候拍了好一会儿才把雪拍干净,可那身寒气还是跟了他一路,在灶火旁边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散去。
他们围着灶台坐成一圈。伯禹坐在靠窗的那一侧,膝盖上还是盖着那块兽皮。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些皱纹照得比白天浅了一些,眼角的纹路在影子的摇摆中变得柔和,像是被暖意慢慢抚平了。阿沅坐在他旁边,他们没有说话,可她的手放在他膝盖的兽皮上面,隔着兽皮能感觉到他膝盖传来的、比往年更沉一些的重量。
"你还会唱歌吗?"石生端着那碗酒,冲伯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他的酒量本来就不大,一碗还没喝完话就多起来了,可他那个问题问得很认真。
伯禹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火光照着他的侧脸。过了很久,久到石生已经低头去夹碗里的羊肉,久到弃正在低声跟姒明瑶说着什么,久到阿沅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开口了,很低,低到只有坐在他旁边的阿沅才听得清。那调子断断续续的,中间有空缺,像是在某些旋律的缝隙里他已经记不清那些音应该落在哪里。可阿沅听出来了。那是《朝云谣》的第一句。他的声音已经不再像多年前那样浑厚,那种砂纸刮过铁锅的质感被时间磨薄了,只剩下一种轻而薄的边沿,像一片被风干了很多年的叶子在微微颤动。
他没有唱完。他唱到"候人兮猗"的那一句停了,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碗已经不烫了的茶。阿沅没有看他,可她的手从兽皮上滑下去,找到了他的手。他的手被那碗茶焐得温热了,那些凉意从指节里退出去了一些,可还是有一些沉在骨缝深处,像霜渗进了木头的纹路里。她没有握紧,只是把自己的手覆盖在他手背上,让那道温度从他手背沿着掌缘慢慢渗过去。
外面还在下雪。窗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新雪,把院墙的棱角都盖住了,连老槐树的枝条都被压成了柔和的弧度。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把那圈围坐的人影从地面上拉起来,投在土墙上,影子的边缘被火苗舔得轻轻晃动着。
阿沅闭了一下眼睛。等她再睁开的时候,那些影子还在墙上晃着。她旁边的那个人,他的手还在她手心里,温的,那朵被他削了很多遍的云朵,正贴着她衣襟里面那层布料,安静地靠在铜块旁边。她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道,很慢,像是正在她皮肤上刻一条看不见的河。
那道河的尽头在哪里,她不知道。可她知道那道河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