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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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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沅是从伯禹的膝盖上最先察觉到变化的。

起初只是一点轻微的声响,像是木门在合上之前最后的那一道松动。那年春天伯禹从渠边站起来的时候,右膝发出的那声脆响比平时明显了一些,可他没有停,只是把重心从左腿移回右腿,继续往前走。阿沅跟在他身后,看见他的后背在他跨出那一步的瞬间微微僵了一下,只有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可那道僵硬的弧度在她目光里留下了比实际时长更久的印记。她没有喊住他,没有问他"膝盖疼不疼",她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换到了左手提着,然后不动声色地走快了一小步,刚好在他侧后方停下。

夏至那天,他蹲在渠边查看一段被雨水冲刷过的渠壁。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比春天那一声更脆,像是什么东西在关节里被折了一下。他检查完渠壁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地面。那一下很轻,快到她几乎会错过,可她没有错过——他撑地的那只手掌在泥地上留下了一个完整的掌印,指节分明的,比他自己平时的深度更深一些。他在那一个支撑里借了力气。

她没有说"你用手撑了",她只是蹲到他刚检查完的那段渠壁旁边,用手摸了摸那段被雨水冲松的泥土。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这段我来补"。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确实比刚才多响了一声,可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蹲下去用手把被冲散的泥土重新拍实、把那些松动的小石子嵌回原处,他也没有说"我来"。

秋天的时候,他开始在傍晚收工之后坐在灶台前多歇一会儿。以前他总是把工具放好就去井边打水洗手,洗完了就坐在灶台旁边等粥煮好,可那段时间他开始在石凳上坐得更久一些,膝盖伸直了搁在面前的柴堆上,用手掌慢慢揉着膝关节的两侧。他揉的时候不发出声音,可阿沅在灶台前搅动木勺的间隙里侧头看过他几次,看见他的嘴唇在每一次掌心压下去的时候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喉咙口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没有让它漫上来。她不多看他,也不提他揉了多久。她只是在那段时间里把灶台的火烧得更旺一些,让厨房里的温度比平时多蓄几层,好让那些渗进他骨节里的凉意在他坐着的时候被热气慢慢地逼出来。

启是秋天末尾来涂山的。他比上次来的时候又高了一些,肩宽也宽了,走路时鞋底踩在石板地上的声响有一种这个年纪的人才会有的、稳稳当当的重量。他在院子里和伯禹对坐着,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两碗茶。阿沅在厨房里切菜,透过窗户能看见他们的侧影。伯禹坐在靠东边的那张凳子上,背微微弓着,启坐在他对面,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伯禹端茶碗的那只手上。那只手正在以极轻微的幅度发颤,茶水在碗沿上颤出一圈一圈极细的波纹,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启没有说"你手抖了",他只是把自己那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把碗往伯禹的方向推了推。他把自己的茶碗和伯禹的茶碗并排放着,两碗茶在落日的光线里冒着几乎一样高度和频率的蒸汽。

"明年春天,我想开一段新渠。"启开口了,声音比他父亲清亮一些,可那种声调里有一种相似的、被压得很实的东西,像是在把一句话从胸腔深处慢慢推出来,"从龙门北边引水到平原地带。那边的旱地一直缺水。"

伯禹端茶碗的手没有停住那些细微的颤动,可他没有把碗放下。他端着那碗茶听完了启的话,然后点了点头。

"那段河床我去看过。"启继续说,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有人提前让他反复练习过这些句子,可他还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它们说出来,每一句都被他重新排列过,"北岸的地势适合挖明渠,可比修堤复杂。石生说入冬前可以先勘察一段。"

伯禹把那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放回去的时候茶水从碗沿溅出一小滴,落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看着那滴茶水慢慢向木纹的缝隙里渗进去,直到桌面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石生说的对。"他的声音比启更慢,"入冬前先看一段。明年开春再动工。"

启坐在凳子上没有动。他端着自己的碗,看着伯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看着那只手慢慢收拢,又在桌面上伸直,像是他的手指正在和某种他控制不了的东西做着一场漫长的拉锯。那场拉锯没有输赢,可启看完了全程。然后他站起来,把自己的碗收走,经过伯禹旁边的时候没有停下来,可他走过去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那天下午启走的时候,伯禹站在院门口送他。这一次他没有站在原地,他走了几步,走到那棵老槐树的树荫边缘。他站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看着启的背影沿着山路一直往下,穿过那些被晒得发黄的梯田,跨过那道干涸的沟渠,快要隐没在山脚拐角的时候,启停了一下。他停下来的那一步很短,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东西要回头说,可他最终没有回头。他只是把肩上的布包换了一边,继续往下走。

伯禹在树荫边缘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他脚尖移到槐树根,从他的肩膀移到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山路的方向,可启的身影早就被山脚拐角吃掉了。他看着路尽头的某一点,目光落在比启消失的地方更远一些的位置——像是在等一个他知道不会出现的人,又像是在送一个他知道不用回头的人。阿沅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那里站着。她走到他旁边,把手里的那碗水递给他,他没有低头看,可他的手接了过去,端在掌心里,没有喝。

"他长大了。"伯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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