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伤口用了一个月才完全长好。

不是因为它深，是阿沅左臂外侧那一小片皮肤恢复得比预想的要慢。姒明瑶每隔三天来换一次药，每次解开葛布条都会偏着头看一会儿，然后沉默着把药泥涂上去，重新缠紧。第四次来的时候她带了一小罐蜂蜜，从罐子里挖了一指宽的蜜涂在创面上，再盖上药泥。她说这样能收得更快。阿沅闻着那罐蜂蜜的气味，想起很久以前在台地上，石生从山下带回来的一小罐野蜜，金黄色的，稠稠的，伯禹用木勺舀了一勺放进她碗里，说"甜的"。那罐蜜他们吃了很久，每天只在汤快煮好的时候放一点点，甜味薄薄的，像是怕一次用完就再也吃不到了。

第七天换药的时候，姒明瑶把葛布条收紧了最后一道结，在阿沅的伤口上方停了一下。"可以碰水了。"她说，"别泡太久。"

那天下午阿沅去渠边洗了洗手。水是凉的，从上游的山涧里流下来，经过那些被伯禹和民壮们挖了整整一个春天的渠壁，从干渠深处不紧不慢地淌过。她把左臂伸进水里，让水流漫过那道愈合后留下的浅粉色痕迹。水流很柔，擦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微的凉意，像是那些被绷带压了太久的皮肤正在重新学习空气和流动的触感。她蹲在渠边蹲了很久，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水面上晃动着碎成细密的光斑。水面被风吹皱的时候，她的脸变成一片被拆散了的轮廓，可她认得那些碎片——那是她自己的眼睛，她自己的下巴，她贴在脸侧的那一缕被水汽润湿的头发。

风停了，水面的碎影合拢，又成了她自己的脸。她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五官变了，是那张脸上的神色——有一道很淡的、像是被水洗过的光，正在她眼底安静地停着。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她在涂山住了这么久，某一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不再需要回头确认身后有没有人了。

伯禹从渠尾走过来的时候，裤脚是卷起来的，小腿上还沾着泥。他走得不快，草鞋踩在渠边的泥地上印出一个个浅浅的脚印。他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她左臂上那道愈合后的痕迹。他的手指很轻，轻到她几乎没有感觉到，可她看见了他指腹上的老茧在那道浅粉色的痕迹上方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不疼了。"她说。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手递给她。她握着他的手站起来，草鞋踩进泥地里陷了一小截，她晃了一下，他在那晃动传到肘部之前就握稳了她。他们没有松开，就那样沿着渠岸慢慢走回住处。夕阳从西边的山脊后面铺过来，把渠水染成暗金色的绸缎，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他的白发在那种光里不再是霜的颜色，是那种被余晖照透了的稻草色，温吞吞地亮着。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慢了。伯禹不再天不亮就去工地，他每天清晨会去渠边走一圈，回来的时候灶台上的粥刚好煮开。有时候阿沅已经起来了，坐在灶台前面搅着陶罐里的粥，他就蹲在她旁边帮她递柴。火光照在她脸上，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把木勺在罐底一圈一圈地划动。有时候她醒得晚些，推开门的时候会看见他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握着一截木头正在削什么。木屑一绺一绺地落在他膝头的布上，他的动作很慢，那把石刀在他指间被磨得发亮。她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他就把削到一半的东西侧过来给她看。是一朵云，还是胖胖的、圆圆的，边缘被修得很光滑，像是被反复润色过很多遍。

"你每天削一朵？"她问。

他想了想。"有时候两朵。"

她笑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笑了。那些笑容很小，有时候只是在喝了一口粥之后嘴角微微弯一下，有时候是看着他削木头时被木屑沾了满头还不自知的侧影。它们不是那种需要理由的笑，只是身体记住了一种状态——她在涂山，他在她身边，锅里的粥正在煮，风从渠面上吹过来，穿过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在他们之间，被晒了一整天的热气温吞吞地裹住了。她走神的时候，会觉得这个场景像是那罐很久以前的野蜜，甜味薄薄的，可一直都在。

第八天早上，阿沅在收拾灶台的时候，在一块石头的背面看见了一行刻字。字很小，像是用石刀的刀尖划出来的，力道很浅，可笔画很稳。她端着木碗蹲下来，把石头翻过来对着光看——"朝云，粥好喝。"后面还跟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横线，像是刻字的人刻完那行字之后，想再加点什么，可想了半天只画了一道线，就停了。

她把石头放在灶台靠墙的位置，没有收起来。后来她发现自己每次煮完粥，那行字底下的横线就会多一道，有时候是一道短的，有时候是一道长的，有时候是两道挤在一起的，像是刻字的人某一天想了很久才想好要加上去的那一笔。她没有问过他，他也没有提过。只是那块石头上的横线越来越多，从三五条变成了一小簇，又变成了一片，像是一根竹简上被反复刻下的同一条水流。

姒明瑶偶尔会过来坐坐，带着一筐新摘的野菜或者一小罐她腌的酱菜。她来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只是把东西放在灶台上，然后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一会儿，看着阿沅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有一次她坐了很久，久到阿沅把粥煮好端出来的时候，她还在看着远处——不是看山，是看那条通往山外的路。阿沅把粥放在她手边，她低头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后来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