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布条缠到最后一道的时候,阿沅感觉到姒明瑶的手指停了一下。那道停顿很短,像是一根针在布料表面搁了一瞬,然后被轻轻按了下去。姒明瑶没有抬头,她把剩下的葛布条在阿沅的小臂外侧打了两个结——第一个结拉紧了才打第二个,像是怕阿沅会自己把结拆了。
"别碰水。"姒明瑶把剩余的葛布条卷好,放进桌上的竹篮里,声音平平的,"三天后再换药。要是觉得烫,就来找我。"
阿沅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道被绷得齐齐整整的葛布条,白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米色。伤口在布条下面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苏醒,正沿着被划开的皮肉边缘试探着伸展。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还能动,可每一寸动作都在把那种灼烫从伤口向手臂上方推去,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极细的铜丝沿着她的血管缓缓穿行。
"疼吗?"姒明瑶站在桌边,背对着她,正在用布巾擦手上残留的药汁。她问得很随意,像是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可她的手指在布巾上停了一下才继续擦。
"有一点。"阿沅说。
姒明瑶没有再说话。她把布巾叠好放在竹篮边,端起了桌上的水盆,走到门口,侧着身子推开门。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痕。她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想说句什么,可最后只是把门带上了。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沅靠在床头,看着那些被月光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地面。她的右手还握着那块铜,从被抱回来到现在一直没松开过,铜块已经被她的掌心焐得温热,表面那朵云的线条因为被反复摩挲而变得比平时更亮了一些。她把铜块举到眼前,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它。那朵云还是圆圆的、胖胖的,边缘被她磨过太多次,已经失去了棱角,摸上去像一枚被水冲了很久的卵石。
她不知道伯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只记得自己把铜块放下来的时候,手已经麻了,指尖有些发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着。她刚想动一下胳膊换个姿势,就听见了脚步声——很轻,踩在石板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可她还是听见了。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内两步的地方,背靠着门板,一动不动。他站了很久了,久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他的衣裳还是白天那件,袖口和下摆沾着泥渍,有些地方的布料被水浸过又干了,留下深浅不一的水痕。他的头发散了一半,几缕白发从藤蔓里挣脱出来贴在脸颊上。他没有走近,只是靠着门板,目光落在她左臂那道被葛布条缠住的伤口上。那道目光很轻,轻到她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可她知道它在那里。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在葛布条上游走的方式——从第一个结到第二个结,从边缘被药汁染成淡褐色的地方到最靠近肘弯的那段洁净的布面。他在数,数那些葛布条缠绕的圈数,数那些结收紧的方向,数那些看不见的伤口到底有多深。
"我没事。"她说。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的背贴着门板,像是在用那扇门撑着自己。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嵌着的黑泥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那只手没有抬起来,没有伸向她,可她知道他在用那只手攥着什么——攥着那些他不敢说出口的、从她倒下那一刻起就一直压在他胸腔里的东西。那东西太重了,重到他需要用整扇门来撑着才不至于弯下去。
"伯禹。"她又叫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一些。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她床边蹲下来。蹲下去的瞬间他的膝盖响了一下,可他没有停,一直蹲到她平视的位置,然后他伸出手,没有碰她的伤口,没有碰她的脸,他的手指落在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没有受伤的那只。他的指尖贴着她的手背,凉凉的,带着夜风的温度。他握着她的手,很轻,像是怕握重了会把它弄碎。他的手很凉,常年握石铲的手指骨节粗大,掌心那些老茧在她手背上硌出了浅浅的痕迹。可她没有抽开,她翻过手掌,让他的手指滑进她的指缝里,合拢,扣住。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问。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你蹲着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你回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她共用同一口呼吸,"你蹲在那丛草旁边,采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你回头了,回头的时候,你的肩膀动了一下。那一下比平时快。"
阿沅没有说话。她在等他继续。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暖,像是她掌心的温度正在沿着他的血脉往上走,经过那些被石铲磨出厚茧的指节,经过那些被水泡过太多次的皮肤,一路走到他手臂深处,化开了那些凝固了一整个傍晚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