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采完草药站起来的时候,走了五步就停了。你停的那一步,脚掌比平时多往左偏了一些。你看了右边一眼,然后你继续走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平常的事情。"你走回住处的时候,没有直接去灶台。你在廊柱后面站了一会儿。你站的位置,看不到灶台,看不到房间,只能看到后山那条路。"
阿沅的手颤了一下。她想起来自己在那根廊柱后面站过的那一小段时间——确实不长,只是从后山回到院门到她决定去灶台的那几个呼吸之间。她那时候以为自己只是停下来想事情,可现在回想起来,停下来的时候她的确在看那条路。那条她回来的路。她不知道他看见了她看他看见了她。他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边的?"她问。
"你下山的时候。"他说,"你从山坡上往下走,我在渠边蹲着补一段被水泡松的渠壁。我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你的布袋子在晃。"
她的布袋子里装了太多草药,下山的时候在她身侧来回摆荡,隔着那么远都能看见。阿沅垂下眼睛,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指。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新的划痕,很浅,像是被什么粗粝的东西擦过去的——不是石子,也不是树枝。是黄土。那种被反复压实又反复翻开的渠岸边的黄土,在干燥的天气里会变得像细碎的砂纸,人的皮肤在上面蹭一下就会被磨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再蹭几下就会渗出血丝。她盯着那几道白印,忽然明白过来那些伤口是哪里来的。他在渠边蹲了一下午,蹲着,以同样的姿势,反复地站起来又蹲下去,站起来又蹲下去,可他没有办法让那种攥住心脏的东西松开。所以他只能让自己待在最容易被那把刀擦过的地方,像是有一种奇怪的执念。
"明天别去工地了。"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眶微微泛红,某种潮湿的光在他眼底浮上来,又被压下去。"渠还没加固完。"
"那就后天再去。"她说,"你明天在这里陪我。你坐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他没有回答"好"或"不好"。他只是把她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抬起来,贴着嘴唇,然后把她的手心按在自己的额头上。她感觉到他眉心的那道皱纹抵着她的掌纹,微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向两侧松开了一点点。她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扑在她手腕内侧,灼热的,像每一次她握住他的手时他指尖传来的温度。
那天夜里他没有走。他在她床边坐了一整夜,背靠着木柱,半睡半醒,可她每次翻身都会感觉他的手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她醒过两次。第一次是半夜,听见他在梦里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可她感觉到他攥着她手指的力度忽然收紧了一下,然后又缓缓松开。第二次是天快亮的时候,她醒来发现自己的手被他握在胸前,贴着他的心口。他的心跳从胸腔传到她掌心里,咚,咚,咚,比平时慢了一些,可每一跳都很稳。她没有抽回手,就让他那么握着,在晨光里看着他白发从藤蔓里挣脱出来垂在耳侧的弧度。
第三天换药的时候,姒明瑶解开了葛布条。伤口已经收口了,边缘的皮肉变成了浅粉色,中间还有一道细细的褐红色的线,可它比之前浅了很多。姒明瑶用温水清洗了创面,涂上新捣的药泥,又重新缠了一圈葛布条。这一圈比上次紧了一些,阿沅感觉到她打结的时候用的力气更大,像是在替她把一道还没有完全合拢的裂口重新压紧。
"不会留疤。"姒明瑶把布条卷好,声音平平的,"可你要是再把自己往刀前面送,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阿沅靠在床头的木柱上,看着姒明瑶的侧脸。她正在收拾桌上的药钵和竹篮,动作利落,像是在做一件她做了很多遍的、不需要思考的事。她的手指在把草药放进碗里的动作中没有停顿,可她在收完药钵站起来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只有一下。
"他那天晚上在渠边蹲到半夜。"姒明瑶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回来,"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他了。他蹲在你受伤的地方,用手捻了一下地面上的土。捻了很久。"
然后她走了。
阿沅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梁木。那是伯禹整夜坐在她床边之后的第三天。那三天里他没有提过后山的事,没有问过她那天早上为什么会走进那片林子里,没有问过她为什么在他抬头之前就已经在看她了。他什么都没问。可她知道了答案——他在她倒下的那一刻就已经明白了所有他不愿意问出口的东西。
她把手掌贴在左臂那道绷带的末端,感觉到底下的皮肉正在愈合时那种微微发痒的牵拉感。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