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信了。"她的声音很轻,"说月底能回来。"
阿沅不知道那个"他"是谁,可她看见姒明瑶端着粥碗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那道握痕浅浅的,在碗沿的陶土上留了一小片被体温浸过的痕迹,很快就干了。阿沅没有追问"谁来信了",她只是说"那月底多做几个菜"。姒明瑶没有点头,可她在跨出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那一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月底的时候,弃果然回来了。他瘦了一些,下巴上的胡茬比走的时候长了一截,衣裳上还带着长途赶路的风尘气息。他进门的时候姒明瑶正蹲在灶台前面烧火,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往灶膛里多添了一根柴。弃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接过她手里那根还没放进去的柴火,插进了火堆里。火焰舔上新的枝干,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他们都没有说话,可阿沅在盛粥的时候看见姒明瑶的肩膀松了那么一点点。
那天晚上,石生也来了。他是从台地那边赶过来的,背着那个他永远背着的布包,怀里还揣着两包干菜。他把干菜放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这是今年新晒的,你们尝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阿沅的左臂上停了一下,阿沅正伸手去接那包干菜,袖口滑下去露出一小截浅粉色的疤痕。石生没有问,阿沅也没有缩回手,她只是把那包干菜接过来放进竹篮里,然后顺手把灶台上的那碗粥端给他。
石生蹲在灶台旁边喝粥的时候,伯禹从院子里走进来。他手里捏着一截削好的木头,那朵云比之前的都小,只有拇指尖那么大,圆滚滚的,像一颗被磨圆了的豆子。他把它放在阿沅手心里,然后蹲下来,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阿沅把那朵小云握在掌心里,云朵的边缘被他削得很光滑,摸上去像是被水冲了一整个春天的石子。她把它放进衣襟里,和那块铜块放在一起。
那一夜他们围坐在灶台前面,粥在锅里冒着热气。弃在低声跟姒明瑶说着帝都的事,石生在一旁用木勺搅着锅底防止粘锅,伯禹靠着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阿沅知道他没有,因为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节拍,一下一下的,和锅里的气泡破裂的节奏一样。她坐在他旁边,膝盖贴着他的膝盖,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布料慢慢地渗过来。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台地上的一个傍晚。那时候石生煮的鱼汤还带着很重的腥味,伯禹的手上全是新伤,她的睡衣上还印着小雏菊的花纹。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黄昏,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所有人都围着灶台坐成了一圈。那天她以为那就是她想要的全部了。现在她知道,她想要的从来没有变过——灶台是暖的,锅里有东西在煮,她爱的人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那天夜里阿沅回到寝殿的时候,伯禹已经躺下了。她在他身边躺下来,侧着身,把那朵被他削好的小云放在枕头中间。云朵很小,圆滚滚的,像一枚被月光照透了的浅色石子。他在黑暗里摸到了它,把它握进手心里,然后他的手指摸索过来,找到了她的指尖。
"明天我去工地。"他说。
"嗯。"
"你跟我一起去。"
阿沅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她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前,他的心跳从胸腔传到她掌心里,咚,咚,咚,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平稳。"好。"她说。
那天夜风穿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叶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了下去。她闭着眼睛,听着那阵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的风声,感觉到身边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变成那种只有在完全放松的时候才会出现的长而均匀的节奏。她没有睁开眼。她知道明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会在她身边。